牧藝散語3.2

 牧藝散語3.2

牧藝散語3.2

目錄

51名家畫傳

52略談素描

53太陽和風

54賞梅漫語

55山水畫軸

56連年春聯

57貝殼聯想

58刺激表現

59五百羅漢

60新春拜廟

61月津燈節

62老心所之

63老之所至

64香蓮缽池

65隔冬春華

66橋南情誼

67野逸芫荽

68聽力檢測

69再逛牛墟

70重彩彩墨

71透綠春日

72所為何事

73清理畫稿

51名家畫傳

此生自開啟社教藝術類教學願力的兼職工作，除了服兵役期間，幾乎從無間斷，分為南北兩大階段，主要在永康期間持續有卅餘年。開設西洋繪畫與水墨畫課程，內容主要包含理論概要、觀摩寫生、創作與欣賞。

為能在課程中進行偶而一次的藝術名家作品欣賞，開始從網路上搜尋近現代藝術家個人生平創作過程與代表性作品。當一回又一回進入個別藝術家創作生活領域中，沉浸其中一段期間後，經常由衷滋生感觸與感動，每一位成就藝術家的背後，必然有著一段又一段波折起伏的經歷，甚至得經過一段冗長黑暗期的努力，作品才得以見天日，甚至終其一生，也無法正視自己的作品被認同。

一個又一個藝術創作者的故事和作品集，逐次將一顆期待深入探奇的心帶入藝術史領域。於是回頭從西洋藝術史筆記，對照《西洋美術辭典》，先建立藝術發展史圖表，再以斷代方式，分別運用電腦以簡報軟體，彙編成世界美術史與世界雕塑史，將古傳四大文化發源地區，新大陸與東方藝術涵蓋進去。然後依據世界藝術發展的歷史脈絡，概分古代藝術、近現代藝術與當代藝術三大階段性，先對影響力顯著的畫派詳加探討，分別製作檔案。依序針對個別藝術家的生平深入研究，依其生平階段進行作品彙編。如此工作間歇進行持續廿餘年，將西洋、中華、日本、泰國與台灣本土藝術家共一百二十人，建立完整的簡報資料電子檔案。

藝術家簡報檔案，除了教學使用外，視需要者提供給藝術創作同好或藝術愛好者欣賞，無條件提供藝術論文寫作的年輕朋友參考。總因研究工作經常太過投入，長期以來造成身體多個機能產生障礙，七十歲後在醫囑下，停止該工作的持續。長久以來，對於美術史及藝術家資料彙編工作，自我認同是修行工作的一種，每一檔案的建立，都得歷經一段漫長時間和心力。

當沉浸在梵谷世界裡，歷經一年有餘，得一千七百頁，以其生涯階段，概分為四個檔案。二〇一五年底赴泰國北部楠府，參加國際安全城市會議，在主辦方安排下，參訪當地多處廟宇與當代藝術家美術館，發現古老廟宇留存彩繪經歷代風格演化，正是泰國傳統延續到當代藝術發展的主要源流。以逾一年期間，整理泰國藝術發展及藝術家資料，共完成有十一個檔案。近年來鍾情於北宋文人蘇東坡，擴大對其一生事蹟作詳入探討，閱讀文稿蘇東坡傳，觀看多個版本電視劇，以其藝術人生為核心，共完成一千頁圖文專輯，多次點看，每次都能感動自己。

如果與古人遊是一種修行，那麼蝸居創作，則是一種自我心靈的放縱。雙重性格的我，可自閉於另一個藝術家創作的世界，以理性的分析來感動自己。當以絕對感性，牧放自己在創作逍遙的天地，卻又期待邀請您來共享所有的這裡。

52略談素描  

鄰居有小孩，面臨升學甄試，準備加考術科，爭取進入美術學系，相託指導炭筆素描。於是排定課程，從靜物寫生的基本技法訓練，到兼具創意表現的模擬試題實測，比照考試時間，預定十次完成考前準備。

當再談起素描學習，在一段很漫長的時間裡，分段接受不同的教學情境。師專時期當專長分組選擇美勞組時，得有兩年的素描課，其實應該是奠立素描基礎的時機，卻因為隨和自由的上課風氣，僅習得皮毛而已。北漂擔任小學教職期間，利用夜間選讀藝專美術科課程，素描是必選科目，夜間的非正科生，表現要求水準不高，僅能自我要求，兩年下來稍能突破皮毛，小有表現。小學服務五年期滿，經保送甄試進入師大美術系，直接大二課程，木炭素描從中大型石膏像畫起，幾次上課後，經常上課敬禮後就不見的美髯教授，突然站在身後：「你要自己爬上去，我才拉得到你！」，傷心啊！傷心。從此下定決心，買書探密笈，畫室勤練，我得自己爬上去！（一年過去，盼啊！盼不到老師來拉我！）

大二同一時期課程，擔任水墨山水的教師，要求以鉛筆精密描繪大量樹木與石頭，教授嚴格規定和耐心指導，反而在這裡學到了素描的要領。大三一年期間，素描課由當代名師擔任，仍然運用木炭畫人體素描。老師上課前不用敬禮，三個小時課程期間，全程留在教室，與同學們一起畫模特兒。某次老師走來輕拍肩膀，示意讓開，自己坐在畫架前，面對一幅已經畫好人體姿態的圖紙，開始低聲解說構圖與比例的問題。此後又有多次如前一般，動手示範光影與層次關係，質感表現與調子處理，直到最後的細節表現和背景空間關係，深入淺出，有系統的手把手親自個別教授，非僅受益良多，深深感受大師級教授，親切授課的風範。也因此，得有機會，留駐老師學校樓梯間挑高的畫室，觀摩其架梯繪製巨幅油畫的情景，體悟到一個成就藝術家投入創作的苦心和用心，親體其低調生活的日常。

大四期間，得補修一年級鉛筆素描必修課程，因衝堂關係，取得行政許可和授課老師同意，得以繳交作業代替上課。課程開始前，將大三時期的素描作品攤給教授評鑑，於是大一素描教授交代，每兩周繳交一幅對開素描完成作品，不限媒材和題材。因教授的信任，開始以炭筆、炭精筆、粉彩及混合媒材運用，打開素描創作寬廣概念的時代，利用假日潛伏畫室，日以繼夜進行素描創作，奠定自認為理想的素描水準，當然教授的超高學期分數得以實證。

不同階段的素描學習，對於日後創作態度與教學觀念，影響深遠。中年後回鄉，擔任地方社教成人班教師，長期開設素描與西洋繪畫課程。東施效顰，效法兩位衷心感念的教授，指導素描寫生和創作的態度和方法。自行整合成一套素描學習規範，長期試驗應時調整，學員們學習成效頗佳，承師恩，無愧以對。

53太陽和風 

前些時期，曾應佳里區信義國小之請，擔任多項學校景觀改善工程的評議委員，最近陸續已完成。順道前往探視，其結果終能與學校創校時訂定之核心精神有著延續性的價值。實質顯現該校對於廿五年前所建立的學校識別系統，仍用心維護著，誠如該校主任表示：「系統越用越好用」。

時間回到創校之始，阿明校長以三個佳里人在佳里創校為榮，受邀擔任學校形象整合規畫者，是當然的其中之一。當時在佳里鎮信義路上的一方文小用地，投入了許多想像，就以「信義國小」為名，先展開學校意象推擬。經過一段時間的地方特色調查、分析，初步以「信者誠信，義者行儀也」，提出「誠信若太陽，行儀如和風」作為學校文化概念，並以此標語定為學校校訓。據此概念，設計校徽並發展完整的學校識別系統，提交同為佳里人的知名建築師，進行硬體設計。

學校分期建設及軟硬體設施，皆能秉持校訓揭示的理念原則持續發展，以至於後續辦理以藝文為學校本位課程的年度活動，皆能在識別系統規範的運用中，逐年營造學校文化特色。隨著學校硬體建設期程，依法定得設置公共藝術，於是在學校期待下，在歷經三任校長過程中，先後完成兩座公共藝術的創作和設置。

首先完成「和風牆」一案，設置在社會人文教學專區與學校活動中心之間的戶外區域。以連續基礎的立面結構，設置三堵弧形波浪狀牆面，弧形基地延續約有十五米長，牆面上各有大小圓形通洞，可供通行、坐或臥。瓦盤鹽田取來的瓦片配合彩晶玻璃作為表面貼材，用以傳達鹽分地帶及白晶故鄉的意象，實質上可作為地下一層透空半圓形表演劇場階梯座位的背景。完成後數年，曾經在媒體上看到一則新聞，指稱該校六年級畢業生，配著胸花拿著一卷畢業證書，主動魚貫通過和風牆的照片，無形中此牆已非牆，自然形成一種行為儀式。

時隔十年，再完成第二座公共藝術「立人逐日」，設置為正門玄關端景，功能上得作為升旗台視覺上的背景。同樣運用連續基礎，將獨立於走廊地面的六根圓柱，串連在地板基礎上。六根直徑兩尺圓柱，依序由地面五呎漸昇至七呎高，錯位排列，圓柱上端個別頂有直徑二尺半的圓球。全白表面處理，藉由日昇至日落間，日照側光的位移，柱體與球體表面光影從漸轉到互換。該座公共藝術，成為校友返校或拍攝團體照的主要景點，形成信義國小學校精神的形象表徵。經學校向文化部提出評核，被列入當年公共藝術年鑑，作者接受公開表揚，與有榮焉。

近期由學校主動提出，以「和風睦鄰」為主題，於原和風牆相對角落，向市府都發局申請好望角計畫。開放圍牆，提供作為鄰近社區民眾休憩的蔭下角落，有意將學校「行儀如和風」的行為理念，延伸至社區，釋出學校社區化的概念。

54賞梅漫語

元旦後興起，再次造訪林芫山居，老友前來銅鑼車站接應。越過西湖溪橋，蜿蜒來到桃坪高地起坡，就想起阿德別園的兩株梅花今年花開可好，想到元旦前曾稍來信息，探問梅花開否，可能探問得早，未得花開訊息。

上坡路，途經園區立即叫停，下車從疏籬縫隙側窺園裡，兩株懷念中的梅樹，硬挺青條直竄雲天，可惜花汛將過，只見留下滿樹萎黃蕊蒂，獨留後期花飄落餘香在疏薄流霧裡。想像元旦期間曾經的盛況，可是一問兩家山居主人、出入住客，卻無人在意。思想起曾經在這裡的寒天山坪，觀賞稀疏白梅飄落的場景，也曾經在此園中摘下青梅幾捧。

梅花盛開為期不過十日，得視當季寒流的強勢與區域，通常會在元旦前後，難以預定，動輒錯過。今年盛況已然錯失，梅樹下追憶賞梅的曾經，能回憶往昔，也能激起對未來想像的幾許，假如能在林芫山居北坡種下一片梅林，想像簌簌北風下的盛白流香繞山居，想像幾位八旬老翁同在一片白花香海比銀白，想像一片白浪梅海吸引來自四海相聚的情緒。

期待夢想成真，回到佳里故居，與弟商議，交代今春梅雨季，協助購得苗株上山定植落地。同時想到新造居所，轉角花圃也能種下一株造型梅樹，以償兒子工作室取名「梅蔵」的用心，實踐「家中有梅」的畫梅初衷。雖說西南部氣候可能盼不到暫短花訊的喜悅，能在常年中觀賞蟠龍虬枝，足能傳達有梅之家的意象。

賞梅畫梅，自「梅畫識紀」主題創作以來，一直是既定功課，自勵持續以梅畫為主題的詩畫創作。過去多次在梅花開季，帶領學員上山賞梅寫生，經常編列為水墨畫課程。當期已編入梅花創作單元，過去兩周，以梅花基本表現與創作示範，再度激起一波畫梅花熱潮，學員們紛紛提出作品檢討。此逢年前一位男士學員，在上一期間以大部分時間，將畫梅作為主題，重複畫著長對開構圖，拉長枝以自我挑戰，因之示範一幅完整的長對開紅梅，期待能有所助益。

課授畫梅期間，除了畫梅議題外，偶會提及梅的生態，產業梅與觀賞梅的差別，生長環境與開花條件，梅子加工與商品產銷；境外賞梅經驗，日本觀賞梅花栽培與侘寂美學的造景庭園觀；偶而還會提到曾遊西湖踱孤山，神會北宋詩人林和靖梅園的經歷，敘述千年前詩人梅妻鶴子，植梅三百六十五棵的傳說故事。

林逋先生與大自然相依的閒情逸致，不流俗的超脫境界，因愛梅而不仕的自閉情操。其相關梅花詩詞傑作流傳千古，尤其那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詠梅絕唱，定調梅花「暗香」的境界。

55山水畫軸 

整理舊物過程中，從原本就設計專為儲藏大型畫卷軸的抽屜中，起出一幅具有個人畫史意義的賦色山水畫立軸。因畫中沒有落款也無年代標示，難以推斷正確的繪製年代。僅能從粗劣的裱工、非專業配件，泛黃的邊幅和脫落的黏接處，初步判定應為師專一年級或初中三年級時，臨摹畫片的習作，自裱而成。

雖為四開棉紙小型畫幅，畫面瀑布、流水、山石、樹木的筆觸，尚稱流暢，遠山、流氣的渲染，堪稱渾然，色彩表現素樸穩實，整體看來平順。雖稱不上傑作，然十七歲以前的習作，如今以七十幾歲年齡和接近一個甲子畫齡的畫者眼光重予檢視，自評已具有突破初階的水準表現。

在從事水墨畫創作領域中，山水畫是屬於比較少涉及的一個主題，留下作品有限，有裝裱成軸者更少。從初中開始，參加比賽或平日裡，偶有臨摹畫片之作。師專前段曾隨同前輩畫者，搭乘客運前往龍崎烏山頭寫生，隨興寫生水墨畫，自裱成畫板小品系列，大部分於展出時已被師長收藏。隨後買來《芥子園畫譜》上下兩冊，曾有一段時間投注心力，以墨色臨摹書中的山水圖頁，部分自行揣摩上色，只可惜當時這批習作早已佚失。專四時擔任國畫社長時期，曾外聘一位任教於市立圖書館社團的老先生，前來教授山水畫，與學一年時間，有較多習作留存。

大學時期必修山水畫課程，教授強調寫生，課前得以鉛筆精描，畫來五十棵樹與五十個大石頭。依據寫生圖稿以墨線在棉紙上畫出輪廓和紋理，再染出明暗作為基礎訓練，後半段臨摹畫稿或自行創作。大四時選修水墨創作，教授仍強調寫生，自行利用假日臨景寫生，據以畫成現代水墨畫。期間曾經與同學前往蘭嶼與綠島，為期各一周的行腳寫生，各留下十餘幅彩墨畫板和水彩畫小品。

學校畢業前，曾由教授特許借出一幅紙本墨畫淡彩《雪舟筆國寶山水圖》長卷，經單方二倍放大，精心臨摹近月完成，保留下來至今將屆半個世紀，絹本畫心已多處呈現碎裂，甚為可惜。長度逾四米畫心，每次展開示人都得特別當心，以免碎裂處加劇。多方詢問裱店師傅，已無人敢接裱該畫。

回歸台南後，旋即在畫壇長輩推薦下加入畫會，年度中，常有集體外出寫生觀摩機會，皆以鄰近台南景區為目標。曾以高雄田寮月世界泥岩惡地特殊景觀，構畫一幅以四張全開棉紙接紙的巨幅山水畫，只可惜僅止於水墨表現。類似景觀，後來經多次前往龍崎牛埔塘現場寫生，留下多幅御色紙板水墨小品。

偶然間，再次見識到早期留下的作品，對於當年能認真學習的態度和敢於表現的作風，總是在會心間自我肯定。一分耕耘有一分收獲的道理，有幸早能體會。

56連年春聯

晚間水墨畫課時間，學員帶來幾副寫好的春聯，因擔心不夠分配，現場又寫了起來，起因於上週提問今年春聯寫了沒。多位學員過來分工，鋪紙、拉紙、蓋章、敷金、吹乾，忙在一塊，一陣歡聲後，各人選擇所需，一捲在手，滿意散去。

書畫課，免不了要有春節寫春聯的期盼這一關，尤其水墨畫課這班，已經成為過年前的慣例。合作撰寫、製作春聯成為常態，也經常參與各界舉辦的義寫春聯活動。許多政府單位、公益團體或藝文社團都會在春節前，召集轄區內或所屬會員，辦理現場寫春聯活動，應聘知名書法家們，各展才藝現場揮毫，提供民眾觀摩與免費索取，傳統過年文化氛圍提前熱鬧登場，台灣人的熱情表露無遺。

過往十數年來，通常會有擅長書法學員，春節前分別送來親自撰寫的春聯，因此，每逢此時節屆臨，都會有所期盼。美術研究所畢業的華慶，自幼練就各種書體，每年會以工整筆法，分別寫出多種書體的春聯。妙蓉小姐經常以新一年的生肖作為主題，在春聯字法上添加可愛逗趣的象徵圖騰，系列延伸至「春」字、「福」字、紅包袋、吉祥成語短聯等，頗具巧思。

日前，收到一大捲依行政區逐戶分發的「馬年」短聯，都是有意競選者印發，展開翻看，了無創意，年年依循，勢必醜帖又處處聯貼，造成視覺汙染。數年前，接到現任市長發送的短春聯，字體之不上道，令人難以忍受，只好寫信委婉勸說。認為台南文化界能書者眾，以市長之尊，若能採用名家手筆，足以帶起高水準的文藝風氣，提升民間貼出春聯的水準。結果市府主辦單位回文，稱行政上得以統包方式招標，由廠商印發。如是作業模式，程度常年低落，形象不振，又能怪誰！

回憶兒少時期，家中春聯都是由祖父親自書寫，骨筆厚重，後續家父繼起，書體工整，還得替鄰里有求者書寫，敦囑上下聯位置。鄉下聚落傳統廳門前換貼新春聯，幾乎是台灣人家準備過年，大人小孩得以一起完成的一件作業。幼年時期，數代合居的傳統院落，每一道門都得換貼春聯，小孩兒們得先將舊聯撕去抹淨，大人們分好上下聯，小孩得負責刷上糨糊，交由大人整齊黏貼。後來父輩們分灶，各起新居，家父書寫聘請石工雋刻，每隔年，僅需刷填新色即可。

如今居所是現代化大樓，並無實質門柱，傳統門聯派不上用場，僅能選擇貼上「春」、「福」、「滿」等單字方塊。學員門贈送的特色春聯，依年度予以珍藏，偶而起出比照，看到彼等逐年進步的字跡和創意表現，足堪欣慰。

故鄉新居起造，與建築設計單位商議，正門及側門採取雙開式復古門柱，以待來年能再貼春聯。

57貝殼聯想

家中收藏有大量貝殼，偶而會拿出造型特殊或具有美麗紋理的大型貝殼，以「海螺的聯想」為題，讓習畫的學生們進行圖畫創作。於是與貝殼相關的傳說與童話故事，海洋中的貝殼生態，與貝殼造型相關連的建築或構造物，就會被表現出來，並賦予生命，從中誘引出無限組合的創意。

貝殼來自墾丁，曾受邀擔任學校駐校藝術家，期間內分別帶領師生及學區民眾，進行多項藝術活動及創作實務。包含藝術欣賞、社區環境營造、嫌惡景點改造、學校形象視覺化、環境裝置與公共藝術創作等。其中一個單元為自然史教育館內的環境裝置藝術共同創作，因發現學校角落擺設有為數不少的漂亮貝殼，探問來源，原來有學生家長供應，如用於作為構成材料，種類多數量足。於是該課程決意以貝殼組合，來傳達設立於墾丁國小內的「自然史教育館」的自然意象。

課程以兩個年級的師生分為四個組，先在課堂上作圖面構成，以「墾丁、海洋、貝殼、自然」的角度創意切入，經由師生共同確定圖稿。實際製作當天，家長依據設計圖面的貝殼，概分主體性、裝飾性和舖面的需求，分裝小布袋送來。另請來配合度高的泥水工，在館內一、二樓間的樓梯兩側，劃分四段的限定牆面，厚塗一層白水泥。俟水泥半乾，師生們進場開始黏貼，一場極為認真的藝術創作很快就被完成，最後再請泥工逐一修飾固定，如今已成為永久留存的裝飾壁面。

聽聞供應貝殼的學生家長，在當地設有貝殼批發場，校長親自帶路前往選購。首次見識到兩處大廠房內居然堆滿貝殼，大袋子裝著的，擺放在格架上的。原先擔心價格，會先提問單價，老闆娘笑說：「喜歡的盡量挑吧！」。各式貝殼造型確實可愛，真的動心了，於是各式珊瑚、大貝殼、小貝殼、小小貝殼，整個的、剖開的，用塑膠袋裝了廿餘袋。小推車送到櫃檯，老闆娘挑出一些大型具有重量的放一旁，其餘的一起過磅。心中砰砰跳，這一狠心挑買，可能得花費不少。老闆娘合算後說總共兩千壹百元，拿兩千元就好，心中納悶問緣由，原來這些都是從南洋地區進口，是當地百姓不用成本的產出，以噸為單位計價，貨櫃船運來的。

貝殼載回家後，挑出造型特殊圖紋美麗的，放入玻璃櫥櫃作為裝飾。趁著家中裝修，請熟識的木作師傅，製作雙層餐桌與茶几。老伴發揮想像力，在透明夾層內模擬生態，擺出主題，形成另一種形式的裝置。一段時間後再動手更換，又有了新意，不變形不腐朽的素材任你玩，可活動腦神經，能增添生活情趣。

當製作朽木綠雕期間，利用樹枝型的珊瑚、中小型貝殼相結合，增加趣味性。已然沒有生命的貝殼如同朽木，當與空氣鳳梨相結合，經過時空養成，宛然形成一件生動的構造體，在想像中，自有其存在的生命力。

58刺激表現

水墨畫上課前，有學員私下提起，學畫過程經常會有一段時間出現倦態，問如何克服？乍聽下好像不是甚麼重要問題，一時之間卻又無適當言語以對。

已經有一段時間，處於平淡過日子的狀態，似乎真的沒有可用於寫作的題材。此期間，應晚間善聽故事才能入睡者的需求，點看《戲說台灣》單元劇〈陰陽媒人婆〉。劇中某個純樸小聚落裡，有一位人稱金花嬸的婦人，平日以替人修補衣物為業，善良、熱心，能主動助人，與鄰里相處和善頗得人緣。經常替人解決紛爭，公正無私，每遇鄰人有求，都先答應下來，回家再與先生商議排解方法。某日一位因眼臉有大片胎記而錯過正常婚嫁年齡的女子阿桃，因受到宵小調戲後嘲笑臉醜而哭坐在她家門口，金花嬸耐心聽她陳述心聲，應允協助尋找理想對象。

答應後是煩惱的開始，一段時間經過，正苦無良策，適巧有一娘家堂弟阿德前來探親，閒聊時得知堂弟因天生「長短腿」致年逾四十未娶。覺得這是撮合阿桃與阿德良緣的時機，詢問阿德心中對象條件，哪知每一項都高於阿桃所具有的，金花嬸仔煩惱再啟。此刻得學習「媒人嘴，胡累累」的本領，於是個別向對方說明優勢條件，雙方也都認為能接受彼此身體的缺陷。等到拜堂後赫然發現對方表面的問題，氣急敗壞來到金花嬸家來抱怨，為難的媒人婆低聲告知，不要只看到人家表面的缺陷，應互相體會彼此的優點。在苦口婆心勸說下，第一對良緣締造成功，從此家中來求者眾，幾年過去「媒人婆」成為金花嬸仔的專業。

某次，聚落中一位正逢姑娘十八適婚的女子小玲，前來請託，因條件頗好，前後兩次安排在當地有好職務的青年與之相親，卻無端受到一名鬼魂清水的干擾。鬼魂清水反而來拜託金花嬸務必撮合與小玲的宿世姻緣，無奈之下請求當地宮廟法師協助。意外找出鬼魂清水的前世未婚女子，促成一樁冥婚，從此「陰陽媒人婆」成為陰陽兩界尊重的頭銜，金花嬸仔家中經常熱鬧滾滾，日理陽、夜理陰，還能成功撮合人鬼兩界的聯姻。

媒合陰陽，金花嬸仔總是本著為善的理念，與先生商議間的對話，一句：「助人為樂，助鬼積陰德」的口頭禪。無論碰到任何難題，都先安慰對方，爽快地應允下來，回家理出道理，擬好良策或請求專業協助。任何難以解決的多角婚姻問題，都能在她報好不報缺的樂觀態度下，迎刃而解，樂於接受一波又一波的請託。

曾經與學界長輩閒聊時受提示：「你們從事創作的，生活上就需要些刺激。」，雖將此話放心中，卻不全然認為。金花嬸仔問題進來後，先冷置，待與他人商議或請教專業後，擬出對策，終能得出好結局。創作者，在平凡生活中亦能取得些微感知，若能接受簡單的新的概念，經分析、整合舊經驗，得以轉化為創作動力。

59五百羅漢 

年前，曾長期與學基礎繪畫的壯年藝術工作者，依慣例送來親手書寫的春聯，同時偕其夫人前來拜年。通常會聊起一年來的的工作狀況，目前除了招集府城美術科系畢業生，進行系統性藝術教學外，近年更率領藝術工作團隊，配合前輩民俗廟宇匠師，進行彩繪工程，甫完成小金門天后宮前海堤浮雕彩繪。

接續工作，將進行台南鹿耳門天后宮委託案，預定四年工期的五百羅漢泥塑彩繪工程。心中為之一震，思索著，如何在傳統民俗道教系統的廟場，設置屬於漢傳佛教的五百羅漢。雖言，台灣民俗信仰包容性強，儒、釋、道相融合的情況經常有之，然大部分出現在偶像的特殊角色，如觀世音菩薩、關公與濟公等，或教義的融合，如一貫道與天和教派等。在某些道教宮廟場域中，或設有十六羅漢、十八羅漢等偶像，大部分陪祀以「尊者」群像出現。

在古代東方漢傳小乘佛教道場環境，有五百羅漢裝置的常以雕塑或繪畫形式出現。如天台山壽昌寺、成都新都縣寶光寺、杭州西湖淨慈寺、福建泰寧瑞豐巖、九華山百歲宮等所屬羅漢堂或寺廟環境皆有設置。宋代日本高僧前往天台山，將五百羅漢信仰帶回江戶時期的日本，逐漸擴散到全國，如今，熊本雲巖禪寺、東京五百羅漢寺，亦有完整或殘剩形象呈現。道場中的五百羅漢，有著各異的表情與姿勢，除了展現深邃道行，更表現出親切的人情味，創作者將禪家精神融合人性神韻與民間逸趣形塑而成。在東方信眾心中，代表智慧、慈悲與護持佛法，常被視為福報的象徵。

名詞上「羅漢」為阿羅漢簡稱，原指佛教修行者所能成就的最高果位，能斷盡生死煩惱的聖者，後來泛指能修得「阿羅漢果」果位的和尚。五百羅漢依據佛經描述，指佛陀講法時，有常隨五百弟子聽法傳道，或說阿育王時，五百羅漢僧重興聖教。除此，尚有多方傳說，依《佛五百弟子自說本起經》記載：佛祖滅度後，迦葉召集五百比丘，彙編釋迦牟尼佛遺作，這五百比丘即五百羅漢。《經律異相》卷四十八說：佛祖在波羅捺國為四眾說法時，五百隻大雁聽到佛祖的聲音便飛到佛祖面前聽佛講法，死後升入仍利天，成為五百羅漢。唐玄奘《大唐西域記》：五百隻蝙蝠因專心聽誦經之聲而不避火灼，死後托生為人，普證聖果成為羅漢。《智度論》說：有五百仙人因聽樂天緊那羅的歌聲而入禪定，證羅漢果，這五百仙人就是五百羅漢。

佛教東傳後，依據不同佛傳著作而有不同記述，可見五百羅漢乃經由後世想像所創。五百仙人亦可成就五百羅漢的典故，終將仙神與禪佛相與引述。想像，在當今民俗道教環境中，將玄道系統中的仙神形象，如五百羅漢般，化作五百或其他名數尊者，以人性化形象呈現，應是現代化宗教道場的一種創造性表現。

60新春拜廟

丙午開春，暫且按下日常作業，依往年慣例，春節前往曾經服務過的廟宇拜會，今年擇定前往西港烏竹林的天和玉虛宮。一早出門沿途廟宇，燈火通明，但見喜氣人潮進出。輕騎過西港大橋，或許是路上車行少，感覺距離比平常近了許多，很快就來到，廟埕早已停滿車子，迴廊下，信眾享用著熱騰騰的米粉湯。

從南側門進入高挑廟堂，金明四正空間內人群簇簇，會過住持奶媽，接著迎來許多久未某面的知事志工們，親切互道新年好。大伙熱絡寒暄的舊識情誼，比照一位依偎著門柱，穿著下屆市長候選人背心的小姐，就顯得寂寥，原地發著烙有宣傳圖文的煎餅。依循往例，點上五炷香，正中跪拜王老仙師與天和眾仙法師公，香插神尊前小香爐。這是天和建廟廿年來，首回參與新春團拜，環視廟堂內動靜組合，來到擺置七星燈陣的角落，靜觀信眾走踏七星燈陣的情景。

邀來擔任籌畫事務的副主委，共同檢視七星燈陣的問題點。當信眾持壽金依固定擺設走陣一回，試問民眾知啥？於是宗教信仰、民俗文化、正向教化等議題正待商榷。相關七星燈陣由來，走踏意義，關卡名稱，預期效益等，應如何評估與設計，將作為來年活動舉辦的興革事宜。有前輩建議，以金紙墊在八卦石板間防滑，以為萬萬不可，每張金紙皆燙印神明符識，乃敬獻神明的神聖信物，豈可任人腳踩！比照信眾，親自走了一回燈陣，跨步需要工作人員扶持，否則有顛回或跌落的可能性，於是跨距間的設計，也是檢討重點。也許會說顧慮得太多了，每個廟宇都這樣在做。是的，人家都這樣做，然後跟著就這樣做，有啥意義！？

會場中，欣見在此擔任禮生的侄兒，舍弟的大兒子，是現代高科技公司生產線部門主管，近年來自我發心，每遇假日節慶來此擔任志工，服務信眾，頗得人緣。臨離去前，奶媽交付數枚天和紀念金幣，稱是東海排骨連鎖事業賴老闆製作寄付的結緣品。攜回後，仔細檢視果然精緻，鍍金紀念幣正面王老仙師金尊，背面天和玉虛宮建築正立面，淺浮雕細緻明顯，顯見係出老師傅手藝。欣奮之餘，即刻連線賴老闆，拜年請安，聊起此事的緣由。

賴桑原是卅年來的設計客戶轉老友，曾為其連鎖拓店規劃識別系統，經沿用至今。賴先生曾為居家當地私設佛壇滋生家庭困擾，經安排求助天和住持奶媽，獲天和眾仙啟示，短期間內順利解決，重溫和諧家庭，感念在心，每年新春前必會前來拜謝，去年應允寄付紀念金幣，經一年不斷修正版面設計，如願發行。

丙午開春，又逢馬年一齒，六齒已屆，奔騰顛波的日子已以。該停歇的腳步，慢活的日常，未來的一齒年，就從今日從頭算起。滿滿一天的歡欣，順著時間序，碎碎地唸給您來聽！

61月津燈節 

丙午馬年，以一座《天馬獸》為主燈的「二〇二六月津港燈節」在台南鹽水月津港親水公園水面與水岸登場，延伸到橋南老街等巷弄街道的地方性年度盛事。這是自二〇一一年以來，經過持續進化的國際級元宵燈節活動。

與橋南結緣已逾廿年，記憶中回到二〇〇四年，當時以社區規畫師角色，接受台南縣文化局長推薦，為社區擬提「橋南老街新憶」地方文化環境改善計畫，進行橋南地區文化資源調查，針對街區環境改善提出規畫設計建議案，對尚存老屋保存作出整合性發展計畫。二〇〇六年，接續自文化部社造專案中提出「橋南社區地方文化館」計畫。以老街區傳統街屋商業生態，作為地方文化館計畫核心，由社區組織展開部分老街屋的認養與整飭。為刺激街區現有傳統行業新活力，同年度仍然以「橋南老街新憶」作為計畫名稱，爭取經濟部商業司社區商業設計輔導計畫，順利協助傳統店舖建立品牌識別和包裝、文宣、網頁等系列設計。為落實老街永續經營機制，協助社區爭取勞動部為期三年的多元就業產業型計畫。

歷經駐地輔導及社區努力，成果逐漸引起政府及學術單位重視，橋南老街改鋪石板地面，學生團隊擇點作創意展現。二〇〇六年開始，縣府撥款協助社區舉辦中斷多年的元宵花燈傳統習俗。數年間仍停留在燈籠掛滿街的傳統作風，又因交通路線規劃諸多問題，難以引起參與蜂炮活動民眾青睞。二〇一〇年，縣市合併後，在擔任台南市政府都市設計審議委員期間，審查市府委託專業規劃單位，先後所提出的周邊停車場規劃設計，月津港整治與優質環境改善前後兩期計畫，將橋南老街的傳統生活文化要素，延伸到古月津港親水公園的現代化營造中。

當橋南地區環境改善的同時，市府文化局接手「鹽水月津港燈節」的籌劃工作，將元宵夜蜂炮活動的激情，延伸為一段期間的文化活動。逐年擴編預算與計畫內容，每年設定不同主題，有效將地方性民俗活動轉型為國際性地方活動。吸引來自世界各國的裝置藝術家與在地藝術工作者、學生參與創作。以城市行銷為計畫宗旨，將地方性傳統文化、生民習俗，提升為具有國際水準的藝術活動。

今年燈會以「雲端光景」為主題，將水面與雲端的意象，藉由燈與影的相互輝映效果，形成一個科技化夢幻的燈區景觀。包含國內外知名藝術家精心裝置的藝術燈區，年輕創作者與學生操作的月津超新星區，傳統意象的巷弄燈區等，共六十餘組精彩流燈幻影裝置，以鹽水蜂炮期間為活動最高潮。

廿年來，欣見鹽水橋南地區，從一條已歷兩百餘年歷史滄桑，令人憂心的頹廢老街區。在政府與地區的協力營造下，已躍昇為一處國際性的在地文化藝術展演平台，放射光彩與榮耀，作為一個前期工作者，與有榮焉。

62老心所之 

翻閱最新一期《中華詩學》季刊，發現詞句間明述暗喻人生老況者眾，尤其當歲末時節。或許之前未曾關注，其會員與約稿者，大都有了歲數，或其然也。

能在傳統詩學刊物中，讀到青少世代作品，足堪欣慰。首回見識堂侄輩《紹拯詩稿》作品，其中一篇「緊急送父入院急診」精華詩，始得知年邁且長年獨居的兄長「南佳人」，因厭食症暴瘦，不支送醫。情急間往前翻到《南佳人詩稿》，一篇「送君雙珠水明亮」，證實曾緊急住院。兩周期間，獲得一位盡心看護，無微不至照應的佳人，出院時致謝「六六大順」六萬六千元大紅包，順覽其作品下一篇《人生如順流行舟不歸路》，嘆人生幾何，勸君享福當及時。

南佳人，台南佳里人氏，為台灣戰後社會，嬰兒潮前期農家子弟，自勉自勵，勤奮向學，致遺傳性小兒氣喘未能及時治癒，一生孝喘纏身。當兩度婚變之後，雖育有一兒一女，毅然選擇獨居迄今。其生涯頗為精彩，曾任省中教師，後轉任中華航空公司擔任要職，期間曾長期派駐美國。職退後，拜師修行養生，專致古文學術研究及寫作，精研紅樓夢，曾出版《紅樓夢真相大發現》巨著套書，將文學創作小說情節對照當代歷史事件，為現代紅學研究提出另類指標與研讀方向。數年前，在其擔任中華詩學研究會理事期間，融合古詩、五言絕句與七言律詩，新創自由詩體「天興佳人詩」，經詩學專家研議後定名為《精華詩》。積極嘉勉佳里故鄉文人參與創作，在每期《中華詩學》季刊中，佔有相當比例篇幅。

自去年堂兄家老厝轉售前，每逢清明、過年，都會回鄉祭祖，會見老同學。才隔一個年節，方才從詩刊文章中得知重病住院消息，即刻傳訊問候，幸能無恙。從該期兩篇詩作中，隱然看出年逾八旬老人，其對人生有著另番感知。贈紅包「六六大順」六萬六千元，不知是慶幸自己及時脫險，還真如其詩中所言：「送君雙珠永明目。」，為助看護白內障手術。同一住院事件，兒子心急如焚，自言表孝得趁生前，老父病榻中為看護所動，真心掏出，重資助醫療。

老心認知何所在？同期《瑞良詩稿》敬餘年：「爭不過歲月…。跑不過時間…。手持杯中酒，對月獨酌，留下半瓶敬餘年。」，瑞良詩兄另一篇跪拜《觀世音》，再一篇珍惜《老來伴》。佳里人《玲珍詩稿》：「…守著斜陽上窗口。…守著焦躁枯樹頭。…守著黃昏的溫柔。…守著星月半空幽。…守著一輩子老友。」，這是一個老人自認一生中最難留的好夢。老來的價值，只不過是珍惜過去，把握現在。

老人就怕有夢徒錯過，在此之前，老伴早已在「回家吃大餐」群組，發出老爸新年的夢想，期待申裝助聽器，作為六齒馬生日禮物。這是繼去年「一頂適合老爸的帽子」生日禮物的索取訊息，自訂主題，給子女表孝心作依循。

63老之所至

正值討論著老人心思所及的議題時，發現網路上更多關於老人如何自處，如何過健康生活的導論和例證。雖云親身經歷或醫師輔導個案，各家自有其說法，其立論似乎都值得將老族或既老族們的參考。

當高齡社會悄悄降臨這個高科技時代，世代間的差異愈形明顯，代溝的年距驅短，傳統社會結構的倫理觀念和早期生活方式，已昔非今比。曾聽年齡稍長的友人嘆言：「我們是孝子的最後一代，是孝順父母的兒女，也是孝順兒女的父母。」，一句狀似自我陶侃的話語，真實地就落在戰後嬰兒潮的咱們這一代。不得，也不想連累下一代的養老思維，普遍存在。

老年生活自處，在層面上可分為身體機能的、財產物質的和精神慰藉等三大領域。健康的身體，是老年生活的基本條件，機能的退化是必然的，傳說外在的強化，如健身或適當運動，體內的補充，如健康食品、藥品、補品等，都是可以減緩老化速度的辦法，但須因人而異，應視其體質而有不同舉措。財力的支持和物質的滿足，是使老年生活得以過得安穩的必要條件，養老資糧的儲存，當然得由青壯時期逐步做出有效的生涯規畫，包括不動產的擁有和處置能力，退休俸及存款的運用與掌控等。至於身邊物資，老來足供生活所需即可，越是簡單越好。

近日來，由於遷居回佳里故鄉的可能性，著手將客居逾卅年的大樓住所，既存物件及早分批處置。由於子女皆已成家離巢，首先著手子女們留存物件的整理，裝箱後交付其各自取回。再將此生獲得的獎勵品、饋贈品、收集品、紀念物，因業務使用的資材器物等，明智立判，斷捨離，一袋又一袋的交付回收。打開已經無法再塞進任何物件的櫥櫃，曾經因激情而購置的設備，如製麵機、麵包機、模型機等，雖依然嶄新，卻因電子科技的精進，顯然已不適用於現代生活及工作者，一律淘汰清出。

老年生活教戰守則，總會歸納出幾項必要遵行的條款，然而影響老年生活品質的要件，主要在於心靈層次的建設和滿足。有幸人生自始，即已執意養成繪畫、寫作的專業，培苗、種花的嗜好，青壯時期奔波職場，職退後，正是再拾如是得以自閉、自爽的休閒活動。每天清晨即起，沒有行事計畫，也不需與人約定，卻有著足夠玩弄一整天的充實日子。動亟思靜，經常的放任自己在獨處狀態，焚香尋思，唯有在孤獨的時空中，才得以讓意志自在地逍遙遊去。

觀念上的認知，總認為是老年生活充實最要具備的因素。老既老之，人總得有活著的尊嚴與價值。如今社會因應高齡族群的福利與措施，逐漸到位，自處的明智理會與淡然生活的快意，進入康健安樂的高壽老年，就憑藉有個清明的自我。

64香蓮缽池

年年期待元宵時，亞馬遜百合如約開起白花來相示，每天巡迺前陽台，盼向花槽葉隙底處。踱步轉向北面陽臺窗櫺上，但見盆缽水面忙，第四年生的香睡蓮，已經分生為兩個株體，見小魚兒自在穿游在新生蓮葉橫梗交錯間，才赫然發現，春天的光景已顯現。

數年前春夏間，購自花市的水培袖珍型香睡蓮，清涼消夏晾窗前，經一季零星開花後，換土改植於面寬盈尺的陶缽水盆裡，使其宿根靜養過冬。隔年春後，再生新綠圓葉相疊，挺出水盆面，嫣紫紅色蓮華盛放，嬌小迷人，逐日芬芳，花期綿延逾半年。為免水中蚊孓滋生，放入數尾大肚魚，經代代衍傳，小魚兒伴著香蓮，度過了好幾個冬天。

缽盆裡自有乾坤，小少池水間寸土洞天，也能迎擁四時風情。青透春發香苞孕，綠蔽夏溽華放芬，金池秋月沉入底，黝條冬潛觀天雲。養入香蓮和小魚的缽池，小小生態世界於焉產生：圓圓水螺沿池邊，絲絲綠藻相牽蓮，映照日月風情生，臨池隨幻逍遙天。養入小魚的小蓮池，動靜的相伴間互為賓主，花開半年的盛情，關心花開花落，小魚兒知趣，隱入叢綠間，秋起葉凋後孤寂的水面，魚兒悠游水底造波閒。

北櫺蓮池有魚，平心靜觀之時，經常憶起「北冥有魚」莊子金句。想像長年詩賦畫魚情境，小魚亦有鴻鵠志，將庭中尺池癡比南冥天池。固知池魚難為「鯤」，亦無化「鵬」之日，相擬比喻以為生活樂趣，冥思意淫化昇逍遙之心。池魚雖無化鵬之時，端看池魚嬉弄水面，莊子樂於用魚作比喻的故事，油然興起。

莊子藉「北冥有魚」寓言，以喻修行者終極生命力的昇華，需能打破形體的限制，才得以追求極致的逍遙。莊子與惠子的「濠梁之辯」，莊子以：「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象徵其追求逍遙自在的生命境界，以闡明物我關係。體現莊子物我合一，「以道觀物」的主觀審美態度，與惠子「以知觀物」，主客對立的邏輯分析形成對比。《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給予人生莫大啟示。這種從小我到大我，從忘除彼此對情感的負擔，放下人際關係間的執著，展現順應自然的豁達，才得以在如江湖波濤的廣闊世間，逍遙自在，活出真實的自己。

早期自篆「我樂魚樂君亦樂」印石一枚，作為畫魚作品邊章，以舒畫魚心境。莊子以「魚」喻人，主張在紛擾的世界中找到自我，以體現「不滯於物，不困於心」的通透智慧。魚能得水，不限於水之多少，有寬廣如瀚海、川流或小少如水灘、缽池。人之志氣，不拘於心，得牧放四野，凡古今、中外或夢幻、現實。

65隔冬春華

數日來，綿綿春雨，許多木棉道路樹，高聳直幹干青雲，橫垂枝條構成的3D空間裡，棋佈朱紅的木棉花，開在乍暖還寒的三月天裡。感於季節花樹盛開時節的及時，有孚天地令人讚嘆，應該又是畫木棉花的當季。

往年，當灰空開始橫上一抹天青的開春時季，總會以踏青的心情，到鄰近花園集市，選購當年春季新品花卉，作為寫生創作的新題材。自去年，年事漸高自廢駕照後，就不再外出買花，反而把當年春夏季開花宿根類花種保留下來。如今北向陽台花台上又見綠意盎然，除了香睡蓮圓葉相疊滿水缽外，一直開花不斷的小紫鶴，經過一番修葉、整形、施肥、填入新培養土後，已呈盛放之勢，十幾片深紫色尖捲花片，已自葉腋間爭出待放。

甲辰年底，一場「花現．花獻」主題創作展，友人贈送一盆新品蝴蝶蘭花禮，畫展結束後移回家中。花期後，去除裝飾性配件及搭襯綠葉植栽，移植大花槽，置放窗台，以待來年。依過去在大樓窗台養西洋蘭的經驗並不美好，姑且試之，勤加照護，歷經斑文鳥築巢、夏季日傷等事件，葉片逐日茁壯。經一年，元旦後發現苞柱茁出，細心觀察、追肥，在五棵母株上共挺出十五株花穗，連那棵日傷嚴重，僅乗根頭的再生苗，輸人甭輸陣，隨後也迸出一枝花梗。每株花柱又分岔多枝，帶紫青條壯如鐵枝，著苞累累，想必今年將有一個花開滿盈的春蘭陽台。

去年買來兩盆金黃花色海芋，花開過程中，分次觀摩寫生，彩墨創作，以自由詩賦：「盛開春夏季，夢幻海芋，群姝雅逸頂華麗；葉尖含水滴，嫩莖挺起，佛焰苞立若觀音。喜生暖溫區，寶島相宜，旱濕兩棲強生機；艷色多變異，分植園畦，天然彩妝飾大地。」。花期過後，在原盆內待其葉凋梗縮後，起出兩球宿根，合置於一個乾鬆土盆中，擱置陰涼通風處，令其休眠。

說起來，心懷愧咎的是，今年對待海芋的過程，立春後，將球根起出同植於一個稍大的盆中，心想如此可以開出較為壯觀的盆景。海芋出芽後，成長速度頗快，廿餘株幼苗佈滿半邊盆面，心中開始疑惑，當初種下兩球，卻只有一球有芽點茁出，心中感慨，隨口念出：「平平十八歲，那也差赫多！」。再過一周，終於忍不住，開土刨根驗看，天啊！對不起你！居然給頭朝下栽了，難怪只見幾絲白根浮起。連忙取來另一個大盆，端詳正了，再給種下去，澆灌給肥，時經二周，十數個芽點一起出土，幸哉！種花種了一輩子，應了那句：「先人打鼓有時錯」。

應對了去年盛放的春花，靜待花況的同時，亦時時觀望去年初夏曾經風華一時的兩盆腋脣蘭。補充流失的水草蛇木，追加開花肥，欣見去年開花後長成的新株，新生葉腋已開始肥大，新栽長成無形間，忽現生機活心田，療癒啊一顆私心！

66橋南情誼

有客來，自冰箱中取出冷凍香腸一包，是過年前兵仔市肉攤大姊，順手自大串香腸瀑中割下來相送的。經隨意香煎，待客後剩得半條，午後閒著，手捏著品嘗起來，記憶一下子就溜回到橋南老街玉蓮肉品古早香腸的懷舊滋味。

事件起於廿年前，受命協助橋南社區組織，展開社區總體營造計畫。密集走踏社區，進行傳統建築、自然生態與傳統產業等多項資源調查，深入當地環境與生活，歷三年期間，依社區發展與地方建設實質需求，接續執行多項計畫。不但與組織經營團隊建立共識，與街區店家也有著良性的互信和有如自家人般的情誼，如今回憶起來，仍然依依。

南北向的橋南老街，是古代南北官道進入鹽水的一個節點，距今有著兩百餘年的發展歷史。如今在約兩百米長的街道中，除了廟宇、旺樂廣場等傳統公共設施外，仍然存在著十六處傳統店家古建築。部分仍維持原有產業營運，如佛具店、木臼場、理髮店、雜貨店、打鐵店等，部分已無營業但依舊保有原店鋪型態者，如醫院、茶館、武館與北管樂團駐所，也有後來經搭蓋的炊粿店和肉舖等。

期間，偶需徒步探勘，來到街口炊粿店附近，得小心翼翼，一旦被粿店年邁夫妻遇上，盛情下，總得帶走一大包熱騰騰的傳統紅龜、發糕。傳統老字號柑仔店老闆，偶被盯上，總會騎上一輛日據時期形式的老舊載貨腳踏出追出，免不了得到店裡喝茶閒聊，待上一陣子。其實柑仔店內，隱然是老街資訊站，隱藏著古代秘密，一般街屋門面，傳統檜木門窗、櫥櫃，老舊堪用，內部擺賣物件，全是兒時記憶。老闆偶會出示祖傳收藏物件，在第二落的儲物櫃中，層疊珍藏著日據時期的報刊。曾隨主人穿過約十落以上隔間的通道，來到後庭院，蕪園中藏有一口活井，井水冷冽甘甜。消息傳開，原來就是自古流傳的寶井，從此恢復端午節習俗，民眾接力將午時水傳送到打鐵舖水槽中，柔水克剛，足供磨刀一年。

老街營造過程，除了動員街區人力參與社區活動，致力傳統建築維護外，傳統產業經濟活力的提升，是計畫的核心任務。社區組織認養傳統診所閒置空間，整飾為社區講堂兼地方特產品推廣中心。經常得以在此享用鹽水意麵、煎粿加香腸，總幹事特別推薦這裡的古早味香腸，確實風味獨特，尤其無添加防腐劑，更讓人安心。老街情誼，最令人難以忘懷也最難以消受的，就是這味橋南香腸。

肉舖位於老街入口廣場正面，原玉蓮寺舊址，沿用名稱為玉蓮肉舖，日銷數十條溫體豬，批發、零售，生意興隆。熟識後偶而前來採購，十斤或廿斤買回冷凍或分享親友。親切的老闆、闆娘，經常特價優惠，每於結帳付現後，再塞入豬心數枚或冷凍排骨酥整箱相贈，經常如是，導致不便親自再往購買，徒留回味。

67野逸芫荽

元宵後，回戶籍所在區公所申辦助聽器前置手續後，來到大妹有機菜園裡，走向熟悉的芭樂果樹區，習慣性往叢樹底下尋找香菜蹤跡。節候來到初春時季，大部分芫荽正值抽穗開花期，選定青綠大叢周邊仍有幼株長出，彎下腰來拔取一大束，心中盤算，已足供大半個月調味使用。

大妹偕玉梅早已逛入園中，邊走邊聊，沿著田壟小徑，收成園中各式菜蔬。一會兒，提著滿滿兩大籃子走過來，發現其中也有一大束香菜，還說香菜也可煮湯、炒蛋，於是將兩大束芫荽菜一起帶回來。依據往昔經驗，就是用心的煮，認真地吃，還是會過剩。心中盤算如何得以長效保存，方能不負此自然香料食材，經網路查詢，有乾燥後碾成粉末的做法，決定仿效試做。將芫荽挑弄洗淨後自然晾乾，隔天，置入烤箱中低溫長時脫水烘乾，直至莖葉乾脆後取出待涼，動用咖啡磨粉機，將乾燥的香菜打碎後裝入密封罐，天然有機的香菜末，自製成功。

去年同一時期，亦曾採收超量芫荽菜回來，為及時新鮮應對，於是買來大把青蔥和蘿蔔，混入自製香菇素燥調味成餡，自擀麵皮，製作風味獨特的香菜蘿蔔絲餅。大批捏製成圓球狀後稍作壓扁，裝入保鮮盒中冷藏，或分享子女，頗受孫子們青睞。偶而客來，取出烘烤，當點心待客，再熱調一壺自製的柚桔茶，配上一段製作過程的小故事，足當聊天話題。

有機菜園子裡的香菜爰起，據說很久以前只下過一次種子，此後自行繁衍至今。每年中秋後到隔年夏初期間，都有青苗得以收成，陸續產期達半年以上。因自然逸生，種子落地情況差異，故產出時間不一，經常可見開花株與新生苗同時存在的情景。只要果樹蔭下及附近區域內，土壤保持濕潤，苗株就會自然萌生。其與經濟苗圃種植的主要差異，在於野生自在，株間距大成長空間足，因此苗株壯碩，葉茂青翠，常見一株成叢。

放任香菜自然逸生田園中，方得有機會觀賞其茁苗、花開、結痂、散籽的生態風情史。芫荽花開寒冬冷鋒中，遠看若白雪簇簇，近觀又如繁星撒點，羸小花朵，經常為人們所忽略。開花期，植株從根叢處抽苔高聳直上，約一米高度，葉片逐次變細成裂針狀，傘形小花苞羅列，依次展開白色略帶淡粉紫色或淡粉紅色花瓣的繖狀花序。近距微觀，方才得以盡賞其細小精緻，巧奪自然天工之妙處。彩畫芫荽花，以俯瞰角度，始能摩其神韻。描繪寫生，需自行放大尺寸至數倍，撒狀花序花與花間、簇與簇間需經簡化重組，並運用動態綠葉，構成空間層次，襯出靜態粉色花團，令動靜之間自生流氣於畫幅間。

園區逸生芫荽，葉嫩食葉，花開觀花，心開畫花，此，是謂田園野趣乎！

68聽力檢測

為申辦助聽器，進行第二階段作業，在小女兒安排下，前往醫院接受聽力檢測。經過多項人工及儀器測試，一段詳實的生活現況訪談，程序頗為順暢。歷經約二個小時，完成所有應辦手續，後續將由醫療單位與政府機構進行核定作業。

過程中，對於現階段台灣醫療機構的認知，與數年前的印象已有了關鍵性的轉變。醫療檢測儀器的現代化程度，已與三年前受測時有了頗大差異，自動化輔助，強化其精準度。醫務人員親切的服務態度，熟習的操作手法，尤其是個人受測流程的安排，令人驚嘆於台灣醫療水平進化程度的神速。

當天上午九時後，來到醫院一樓內廳，穿越在各個科別診區間，皆已擠滿候診者，心想此回必得折騰許多時間。一路被帶往環形走道深處的耳鼻喉科，到達時，比原預約時間早半個小時，櫃檯報到交付領自區公所核發的登錄冊頁，隨即有幾位醫事人員聚集，然後有默契地散去。旋即被帶到一間小型檢測室，醫護人員溫和地操作手動儀器，進行耳洞內部檢測，接著被戴上多重耳機，分左右兩邊放出不同頻率音波，以聽得到聲響，按下手持按鈕的方式，進行了四個階段的檢測。約廿分鐘後，進入到另一個空間，被安置在一張床上，交代閉上眼睛後，在額頭及耳後各貼上連接線路的貼片，耳洞內各塞入檢測儀器。受檢者不需做出任何回應，又經過約廿分鐘時間，完成自動測試過程。出得診間來到候診室，即有一位男性醫護迎來，開始進行喉部問診作業，完成後交代候診室稍待。

約一刻鐘，想必檢測結果已登錄到報告表冊後送出，即刻來了另一位女性醫護，拿起表冊引領到另一處問診空間，進行約半個小時的生活近況訪談。內容涵蓋記憶力檢測、學經歷、聽力影響、家庭經濟、居家作息、習慣嗜好、戶外活動與交遊運動等，綜合登錄於表冊中。所有提問皆照實應答，並不避諱其中牽涉到「補助」的議題，秉持著能申購成功就裝設，否則不裝也無所謂的心態。就如同其間訪談者出示一張有五個臉部表情的圖卡，要求依據現階段自己的心情選取其一，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第一個笑臉，引來了「這麼樂觀啊！」的驚嘆。

其實，自古以來人們一旦上了歲數，身體各部機能就有漸次退化的現象，並不需特別在意。身體機能退化的因應，自我心態調適和行為應變方式，本來就是老年人應有的認知。然而，當今社會對於高齡照護和福利措施，已達到空前最高效能。以現代自動化科技輔助退化中的身體機能運作，已成為可能，並逐漸普及。

讓老人得以延伸社會參與的量能，或許就是現代社會的當為。就如同台灣高科技業回收資源一般，可不受制於國際間的制衡。在高齡化社會的智能運用，得以降地社會風險，應該也是當今資源回收再利用思維的一環，慶幸能活在當今。

69再逛牛墟

為了替補被火燒熔的布鞋，一早天微亮就出門，騎乘機車前往位於善化郊區，即將絕世的牛墟。目的未必得買到鞋子，在於補償去年因匆忙體驗的不足。

前一日，蕭壟王醮刈香活動，最後一個祭典流程，燒王船（送王）在居家附近王船基地舉行。適逢家父逝世十八週年忌辰，兄弟姊妹齊聚，祭祀既成，焚燒紙錢後段，一股風拂過金爐，吹起一撮燃燒中的紙錢，正巧黏在左腳布鞋上，即刻燒燙出一個約直徑五公分心型的窟窿，正愁於不知何處得以買到老式居士鞋時，小妹隨口應答，善化牛墟就有得買，每逢二、五、八開市。

核對日曆，老伴立下決定，明天三月十二日逢二，就可以去買。於是趕早出門，到了現場已是人潮湧動，攤商雲集生意正旺。停好機車，直接逛入人潮最密集的攤商通道，一面探看貨品與標價，一勁走到末段熱食區。許多傳統夜市才有的熱食補品，頗能吸引老饕的注意，來一碗熱騰騰的蘿蔔肉湯，把末季東北季風清晨的涼意，一下子暖了過來。只有傳統餅舖才有的糕點、大餅，這裡有賣，觸動了兒時懷舊心情，買了兩個冬瓜肉餅。無意間來到一處專賣鞋子的大攤位，掃視一回，看不到傳統鞋款擺售，只好舉起腳來，示意老闆需要這款的。老闆笑說你那褐色的要客人訂才有做，現貨只有黑色的，好吧！就黑色的來兩雙。老闆反身鑽進貨車裡取出貨來，五百元兩雙，試穿後裝袋起來。

買鞋的任務既已達成，就以散步的心情，逛了兩條主要通道。幾乎市場賣的這裡都有，就是多了一些一般傳統菜市仔難得見到的物件，如骨董、字畫，農作或電動等二手器械，菜苗、果樹苗、小雞、小鴨與仔鵝等，還有一些標榜野生的鰻、鱔、鱉、泥鰍、青蛙、鯽魚等活體。肉攤則有溫體豬、牛、羊和冷凍雞隻，買來兩大袋冷凍雞爪，預定回家自製滷味。市場外馬路兩旁，許多老農、小農、當地外配，販售自己田園生產的農作物，一堆一堆擺賣，貨色雖不美，相較一般市場，價錢確實便宜許多，按照標價一堆一堆的買下來。臨離去前，停機車處，有一對中年夫妻忙著賣「牙齒」肉圓，名稱怪奇，買來一份試試口感。

回程經過安定港口聚落，來一碗「土魠魚羹麵」，就是喜愛這家的傳統酸甜滋味。順便外帶一份「土魠魚羹」，一路上阿嬤回憶著說，當年兒子、孫子小時候都喜愛這口味。沿路聚落透天店面影子仍斜映在馬路上，回到家，居然還不到上午九點。清晨走了一趟牛墟，在感性消費下，除了帶回一堆食材，更有著滿滿古老鄉間早市的溫馨回味。這裡有一個特色，人們講話大聲，鄉音親切。

被燒出愛心窟窿的布鞋，來趟牛墟，方得來替換的。原來古老人的古老物件，就得到這種有古老民風的地方才能取得。誰知，台灣牛墟文化，還能維續多久！

70重彩彩墨

現今居所牆上，仍懸著二〇一二年「彩墨遊蹤」第二階段，展出九十幅作品的其中四幅。日前作了一次檢查，發現暴露在一般室內環境中十數年作品的現況，對照當年拍攝的圖檔，絲毫沒有色彩上的差異。歷經歲月，改變的是畫框變舊，表面的透明壓克力板，因風化而逐漸顯得有些灰濁。

畢竟製作類似作品已積十數年經驗，應該是認真檢討的一個節點，因此就材料與畫法兩方面進行檢視。在使用媒材上又分紙張與顏料兩個部分，畫紙一開始就刻意選用法國製水彩紙。厚實的冷壓紙質，曾經在年輕時代製作版畫壓印期間作過試驗，以重磅數法國水彩紙，清水浸泡兩天後撈起，待其表面無水痕時進行壓印，油性油墨得以滲入紙心，更能顯出色彩的厚實感。彩墨畫時，希望能藉助紙張吸收重彩墨後自然拓散所產生的色暈層次，尤其紙張耐重複渲染的特性，足以表現畫面的空間感和自然流動的趣味性，既經多回試驗，效果自認滿意。

法國製重磅水彩紙，價格頗為昂貴，且一再漲價，曾在市區一家大型文具店，尋得多年未曾調價的全開紙張，興奮之餘，以數萬元將其存貨全數買下。足供一段時間使用，此後再從美術專用品店購買，已是當年增倍的價錢。還是得忍痛，再以數萬元買來一批囤積備用，如是每回總得花費更高代價。顏料延續水墨畫所用的日本製上等水彩，曾因使用顏料量多，試著使用法國名牌水彩顏料，發現其色彩飽和度相對日製顏料遜色許多，只好回頭採用價錢較高的日本製顏料。

繪製過程的紙張處理，經試驗將Arches水彩紙泡入浴缸中，依需要程度靜置一至三日的清水浸泡。畫前得小心將紙張平穩撈起，平鋪光滑桌面，以大型毛刷，將紙張與桌面間的水泡輕輕趕出。待紙張表面水痕消失，以淺色分別刷或染出底層背景層次，俟水分半乾時，以濃重墨或色彩畫出主景，依序進行畫面相關景物繪製。繪製過程，得注意墨色滲透到紙背或滯留紙張邊緣形成色漬，得隨時以乾抹布擦拭，輔以吹風機，控制水分乾溼。靜待隔日，俟紙張全乾後，再將全紙噴濕，刷平畫面水分，進行第二個層次的刷染，再次循序完成細部描繪，過程中，往往需要多次乾了又打溼再畫的程序。作品完成後，重染墨色滲入厚實的紙張內部，加上使用高濃度顏料，是使得作品色彩能歷久彌新的主要因素。

創作過程，隨意間綜合水墨畫與水彩畫固有技法，但得依據對象特色，研究試驗出合適的呈現方式，靈活運用表現技法。平生各個階段，雖曾以多種媒材進行創作，唯水墨畫全程貫連，因此使用水墨畫工具，成為主要表現手法。

由於使用西洋繪畫媒材，運用東方水墨畫工具和表現方式進行創作，自稱為現代「彩墨畫」，以呈現個人滲入生活體驗的自然美學觀，習慣成為創作的日常。

71透綠春日

元宵後，乍暖猶帶寒意的日子裡，總覺得早春的陽光特別暱人，應該是時候了，再次搬出冬季收起的躺椅，展開來擺架在東向陽台綠廊下。默默地將自己平放在透過綠葉縫隙投入來的光影間，翹著腳，手持一杯猶溫的咖啡，放任日光絲絲，隨著微風在身上游移，靜靜地享受著响午前的一段悠閒。

綠廊立面網架上，空氣鳳梨搭配著經過刻意雕琢的剩朽木塊，株盛成叢，生機蓬勃。部分品系株體，自入冬以來，已紅過一輪，新的芽葉紛紛爆出各種嫩葉的色系。約略推算一下，應該超過五年了，當時為了創作「大千小戲．朽木綠雕」作品系列期間，曾經花費許多金錢與心力，山巔水泗，到處撿取朽剩木頭，走遍苗圃花店，蒐購各品系小苗。如今，歷經時間與空間的相互作用，小苗長成，量、體逐年增多、增大，且與造型木塊間密切結合，儼然成為一個有機體，大部分組合體，顯現已臻完美的作品個體。真實感受當年的龐大花費，雖不見金錢價值，卻換得精神上數倍的回饋，一回又一回。

當閉目靜心享受綠透陽光加身時，從綠雕的回饋，想到昨夜從網編節目中，有一則訴說老人如何花錢的經驗自白，深有同感。故事裡，一個幾乎是同年代，有著類似生活背景的角色，中壯年時期，守著一份薪資，勞心勞力克勤克儉，終究為培育兒女長大成家而操勞，過著因為忙碌而忘了自己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年老巢空，然而往日習性因襲，放心守著銀行裡的那一份退休金，隨著時間漸移，身體健康每況愈下，心懷之間，日漸空虛，老年生活上的不安與寂寞來襲。才突然發覺，斯時還守著不是很豐厚的積蓄，所為何人！還是子女嗎？他們都已事業有成，離家別居，是自己嗎？那麼要用在什麼時機！

其實，這是當代老一輩人們共同存在的議題，編者依當前台灣老人權益與社會福利，提出五個生活階段的案例。首先得以金錢換取他人的勞力和時間，比如家務的代勞和制度下醫護與社會輔助。其次以金錢換來安心，必要的安全設施和環境改造，將居家設施，營造成老人安全舒適的生活環境。第三個時機，是再造自己的意志和信心，如添置年輕時下不了手的服飾，轉化自己成為一個體面的老人，走入社區友善人群，繼續進修求知，以金錢換取關心他人和接受他人關心的機會。更甚一個，則是重拾自己往日未竟的才藝或興趣，如學習書畫或其他老年體力足以支應的創作活動，參與藝文交流，以金錢換取對應時間所獲得的心理滿足與心靈慰藉。

守著存款數字，或許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心，然而老年懂得花錢時機，才能讓自己活出自信和尊嚴。如同綠廊間用心花錢得來的空氣鳳梨，隨著季候回報其信息，幸福就在您將心去體會的當下，體會光影是自私的，畢竟老人總得為己。

72所為何事

這一天，所為何事，雖不是日常，只是平常行事之一。晨起，心中掛記著記事日曆本上，載明看牙醫的日子，這是從去年舊本子末頁謄錄過來的預約掛號。

趕早出門，與上班族們相競路上，來到距家約五十分鐘機車車程的市立醫院，因優先約診頭號，開診時間一到即刻受召進入診間，牙醫總監：「劉老師早！時間過得真快啊！牙齒好用嗎？」，「是啊！半年啦！有聽您的交代，牙齒好用。」。打開大嘴，探照燈下，老牙醫開始仔細檢查，「左邊沒怎麼用齁！」，開著口勉強回：「右邊修好後，無意間就忽略了左邊」，「少用要多刷喔！」。就這樣，一邊聊著一邊檢修，很快就完成半年一回的牙醫固定回診。

接下來陪著玉梅，來到附近一家新設診所，是數年來習慣就診的一位心臟科醫師，離開市醫自行開業，就跟著將病歷移出來。將近三個月前的一次固定約診後，開設有抽血的單子，雖時間還有兩周，與醫護商量就一併完成。報到後醫護說明，近期衛福單位，推動老人健檢，可將原排定心臟科固定檢驗，擴大為全身健檢的驗血項目，感謝政府德政，欣然接受了。

接續行程到台灣銀行，刷存款摺子，為免於形成呆帳，進出一些項目。同時為了防止老年後對應多項帳戶的困擾，將部分過去用於儲蓄外幣的帳戶與曾作為公家轉帳的帳戶，提請銷戶或併儲。銀行業務費了一些時間，回程繞經兵仔市場，市場核心區每逢星期一休市，僅外圍一條街區，依然生意興隆，仔細一探，才發現這些攤商並非原來固定擺賣的，販賣的物件與平日生意樣態有所不同。看到一攤，在路邊擺上三口大鍋正熱火燒著，插旗標示「內門總舖師辦桌菜」，於是買來油飯、肉羹、滷蹄膀加筍絲，當成今天的早午餐，再添購一些水果回家。

用完餐，感覺上並沒有想像中辦桌菜的味兒，有些後悔，不如買來新鮮材料自己滷製，還更能吻合自家口味。將買來的一袋小紅番茄洗淨，裝在保鮮盒中，放工作室長桌上，以便上廁所途中隨手取用，這已經成為這家人的生活常態。中午，電腦桌前稍作歇息後，玉梅搬出他那口碎布箱，翻找適合那隻遭燙傷居士鞋的面布，開始又貼又縫的修補作業，還真的被修復了起來，「新買的外出穿，這雙補過的還很新，在家運動穿」，於是穿起來繞長桌，配著音樂走了約一個小時。

開啟電腦，把今晨之後的點滴小事記錄下來，寫到這裡該是準備晚餐的時間，暫存檔案。晚餐一向簡單，沒有主食，今晚準備了香煎柳葉魚三條、自家滷製的雞爪二支、香菇一朵，還有水炒青龍甜椒，自己倒來小杯美酒。一面享用輕鬆晚餐，一邊點看戲說台灣的單元劇，以儲備今晚的睡前故事。歷經約一個時辰，再回來把這段寫完，這就是一天之所為。

73清理畫稿

連著五天，將累積了半個世紀的水墨畫稿，從櫥櫃中全部起出，依階段性及畫幅規格重新整理。看著堆置在工作桌上，彷如小山的古老作品與畫稿，過程中，心情隨著那個創作年代而震盪著，猶如將一生心血全數倒出，重新漂洗一回。

水墨畫，一直是從事美術創作與教學的主要媒材，留存作品包含學習傳摩、媒材試驗、寫生模擬、創作與授課畫稿等，此回整理以卅年前舊作與畫稿為主。畫稿為水墨畫教學所用，上課期間依課程項目示範的基本畫法，大部分汰棄。應資深學員需求當眾繪製的，及成果展前示範的大幅作品，選擇性留存逾三千幅。

依生涯創作階段，師專及更早時期作品，放置老家歷經水患，倖存者僅百餘幅。北部期間重心放在西洋繪畫，水墨僅留下媒材試驗與授課畫稿，師大期間轉修設計，水墨皆為寫生小品。迄自新世紀以來，方才自訂主題，專致水墨創作，作品皆以厚裱平放壓存。唯畫稿僅分別套入訂製的各型塑膠袋，經久年代，部分已出現褐斑，藉由此次住所搬遷時機，來一次徹底清理，以便妥為儲存後傳。

擔任水墨畫教學逾半世紀，概分台北與台南兩個階段。公元七〇年代中期，義務役退伍後，回到台北新莊繼任教職，隨即接受指派，擔任媽媽教室水墨畫班指導。當時年紀尚輕甫接重任，日以繼夜勤作畫稿，以供眾多學員臨摹。從理出畫稿中，以當今程度檢視，雖嫌年少氣盛，下筆快，用色濃。然畫風輕快，用筆明確，指涉花鳥種項豐富，畫面表現趣味巧生創意足，頗能激起學員學習興致。

九〇年代初期，返歸台南，旋即接受當地公所附設社教機構聘約，擔任成人水墨畫班教學任務，相延卅餘年。此期間因個人工作機緣與哲思心態的轉變，水墨畫創作與教學概分為兩大階段。迄至新世代一〇年代前，因積極涉入社會層面，活動領域廣，隨之視野擴大，興起新題材與突破傳統技法的挑戰，卻因創作時間受限，僅留下數檔接近冥思的創作論述與少量試作。一〇年代起，逐漸褪離職場與兼任職務，得以專事創作，逐一重拾往日主題，檢視修正，依據哲思理念與個人心性感知，進行多項主題創作，並以創造性主題系列作品公開展出。

兩個心情階段的創作理念，影響著水墨畫授課心態與畫稿表現。從整理出畫稿中相較於北部時期，用筆漸趨細膩，輕重有韻，色蘊而柔。後階段，嘗試突破固有技法限制，引導學員以非常法，非常理，將自己喜愛的對象自由呈現，因此畫面布局簡化、理念化、輕鬆筆觸、浪漫色彩，呈現比較多的不完整。

藉由重整舊作與畫稿，追憶此生各個創作階段所投入的心思，計較功力。將半個世紀創作的激情，壓縮在五個工作天中，昔日際遇人情，此間一併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