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藝散語2.2
目錄
51府城王醮
53反老還童
54返璞歸真
55神明借金
56練習呼吸
57畫蛙憶昔
58金酒時空
59鮮魚宅配
60幸運年代
61話說七夕
62倉庫清倉
63古早滋味
64白晶甜鄉
65鹽分地帶
66研習易理
67食補時機
68醃漬時蔬
69用餐溫度
70神秘力量
71啟動靈感
72葵花文化
73古厝風雲
74免煩惱啦
75材料體驗
76早期畫作
77畫魚情緣
78春木伯仔
79台南變美
80師者師乎
81中秋什唸
82秋蟹時節
83政感失調
84金句神曲
85晨光片羽
86澄海波瀾
87睡前故事
88江湖恩仇
89足芳足芳
90死囡仔窟
91海島情誼
92舊作圖集
93中華詩學
94紅樓夢考
95紅樓憶昔
96有意無心
97有心無意
98五〇大會
99流水手扎
51府城王醮
乙巳年夏秋間,府城普濟殿舉行一八〇年一科的「王巡醮」,農曆閏六月十七日,於安平漁光島海灘,送王船儀式後,畫下完美句點。以普濟殿主祀「代天總巡狩威靈王」池王爺為主神的四聯境王爺祭典,自夏至豎燈篙以來,歷經兩個月的祭儀過程。立秋後三天期間,出動台南地區數十間廟宇神輿、陣頭,交陪遶境,場面盛大而轟動。
府城普濟殿近現代以來,首度斥資新台幣四百五十萬元,打造一艘「帝王級」類似古戰船的王船。船身依神明指示,以黑色作為主調,飾以擂金、粉邊彩繪,結合民間藝師精心打造,精緻美觀,氣勢磅薄,相異於台灣其他地區「王船醮」的王船型制。當王船神將、裝備就位,祭儀完成後起錨,由千百信眾牽引出廠,以陸上行舟的方式出巡遶境。由主祀神明池王爺領旨,陪祀神明觀世音菩薩與法主公,聯合代天巡狩,以巡察人間善惡、掃除邪魔、庇佑蒼生福祉為宗旨,激起本地及四方信眾積極參與,蔚為府城百年盛事。
該科「王巡醮」,雖已圓滿結束,欣見民俗盛事熱鬧收場,心中卻暗自讚嘆「池王爺」正神靈赫,在身份別載三百餘年後,首次藉由廟會行動,隱然作出「正身」的起手式,將重新掀起一段有清以來被刻意隱藏的歷史公案。據《重修台灣縣志》記載,普濟殿自清代就有王巡醮傳統,歷史反推一八〇年前,恰為十九世紀中期,正值鯤鯓王被清政府強迫中斷「王巡」府城的空窗時期。乙巳一科,普濟殿依主神意旨,選在三個甲子後,再續「王巡醮」盛典,其意涵深遠。
近三百年來,台灣南部王爺信仰殷盛,歷經清代及民國地方史記載,咸認為「池王爺」與五府千歲之「五行王船」唐代瘟神說有關。普濟殿號稱全台王爺首廟,據一九七三年,普濟殿印行之《池府千歲略歷暨普濟殿沿革》一書,紀錄池王爺,為北宋泉州同安人,俗名陳文魁,夜見瘟神降毒於池,恐鄉民飲用,乃自殉以救鄉人,被奉為神祇。近代地方史者石萬壽先生,主張普濟殿的池府千歲,實為同安人陳永華升天後,奉派出任鎮守天門之元帥,被洪門信眾奉為神祉。
普濟寺原為坐南朝北之佛教廟寺,主祀觀世音菩薩。一六八三年,康熙永曆年間重建,經寧靖王朱術貴改命名為普濟殿,主祀「池王爺」,改方位為坐北朝南,表明不願北向臣清之大漢民族氣魄。廟中對聯有「代天綏北鎮;護國被東瀛」、「普庇台疆霑勝德;濟扶海宇沐王庥」、「伐暴除邪保境長存唐劍印;南巡北狩安邦高署漢威儀」、「普救黔黎釜鉞森嚴存漢節,濟延赤子樓船壯肅紀唐勳」,儼然為明末官設之鄭氏廟宇。建廟始衷,雋入神龕門柱,對聯文字歷歷可考。歷經有清一代,廟方主事,為避開因政治意識形態,可能滋生的迫害,只得隱去歷史真相,將時空關係邈遠的宋代陳文魁,替代府城民間崇敬的明鄭王爺。
鄭成功為南明招討大將軍,封延平王,南明隆武帝賜姓朱,被尊稱為國姓爺。一六六一年,率大軍從鹿耳門入台江,驅走荷蘭人,建立台員為明鄭王朝,奉南明為正朔,在歷史上與清初年代重疊。臺灣明鄭時期至一六八三年,廿二年經台期間,歷經鄭成功、鄭經及鄭克臧三世。一六八一年,明鄭參軍陳永華,將安平自宅改為「池王府」,奉祀鄭王爺神尊,泉州話「鄭」、「池」同音,以欺瞞滿清官吏不識台音,其深思遠慮與精緻細膩的心思,將府城人們熱忱崇祀鄭氏三代之真實事件,隱瞞近二百年,直至一八七四年,始由倡建台南延平郡王祠的台灣本土進士楊士芳等人,揭示民間奉祀「池王爺」的歷史之謎。
回溯一六九九年康熙年間,受清政府強勢招撫,將鄭氏祖孫三代,移靈回福建南安。鄭氏靈柩沿水路由台南安平至南鯤鯓,在王爺汕停留候風,南鯤鯓成為「鄭王爺」靈襯離開台灣前的最後駐留點,神話傳說紛起。此後,南台灣百姓普遍建廟崇祀,池王府、二王廟、三老爺廟、五府千歲等,王爺信仰從此興起。咸豐年間詩人劉家謀一首《鯤鯓王》:「競送王爺上海波,烏油小轎水邊多;短詹三尺風吹起,斜日分明露翠娥。解從經史覓新傳,自有文章動鬼神;夢裡幾曾分五色,年年乞筆問鯤鯓。」,將此意境推想當年,台灣南部沿海民眾,奉送鄭王爺祖孫三代靈柩出海的盛況景象,比對神話傳說,就讓你我自行意會了。
南鯤鯓代天府,奉祀李、池、吳、朱、范等五府千歲,文獻上亦被認為係「五行王船說」的瘟王爺。如今南鯤鯓廟神龕上,尚留有一八三五年道光年間對聯:「保赤全台永鎮鯤鯓施福澤;垂青弈世曾從鹿耳顯威名」,正說明了南鯤鯓王爺,曾在鹿耳門登陸顯威名。考證府城作為鯤鯓王行台的良皇宮石刻香爐雋字,至十九世紀初,南鯤鯓千歲爺每年農曆四、五月間,由王爺汕起駕,假原水道路線,返回台南「王巡」遶境,已成為府城百年盛事,每回駐蹕一個月期間,各角頭廟宇輪流宴王,受到府城民眾歡迎膜拜的情形,可見鯤鯓王在府城人們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光緒年間,台南進士許南英詩云:「鯤鯓王入小西門,一月香煙不斷温;回駕遊遍城內外,下船時節已黃昏。」。如此,從文史紀錄、稗野傳說到廟聯、詩詞考證,讓我們連連看鯤鯓王、池王爺與鄭王爺的關係。
台灣奉祀池王爺,神尊造型皆黑臉凸眼,兇煞狀。台灣縣誌描述鄭氏三老爺:「神像俱雄而毅或黝、或赭、或白而皙」,鄭成功經年征戰海上,面色黝黑。逝世時年僅卅九歲,死因各種文獻說法不一。同窗劉獻廷的《廣陽雜記》記載,賜姓死前,嘆:「吾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也!」以兩手抓面憤恨而逝。
歷數南台灣奉祀黑臉池王爺何其多,府城普濟殿池王爺,既已翻開歷史新頁,眾弟子可知念中祈求者為何方神聖!
52羊奶頭酒
乙巳開春以來,一直為右肩疼痛、手臂不舉所困,一邊接受針灸治療,同時輔以羊奶頭酒飲用,長時間以來,似乎得以緩解症狀,誌以明之。
當症狀發生後,受勸停止右手勞動,幾乎暫停繪畫創作,唯永康社教中心的水墨畫課,還是得正常進行。初期使用右臂頗感無力,提筆沾墨、洗筆,操作困難,還需勞動左手撐托協助。某次上課後,有位學員熱心贈送一大瓶藥酒,稱有助於緩解症狀。遵照指示開封試用,頓覺味道頗為熟悉,才想起年前曾經發生右側腿部神經疼痛一事,北部一位專研人電學及草藥的朋友,曾經兩度贈送類似藥酒。其中一罈已在當時飲用完畢,尚留有一罈,察看外裝紙箱,貼有「羊奶頭」標籤,經確認是羊奶頭草藥複方泡酒。
於是再起出櫃藏的另一罈,分裝小瓶,逐夜睡前酌量飲用。經查民間運用羊奶頭泡酒,通常配入刺五加或山葡萄,一起洗淨風乾入甕,以紅棗、枸杞或當歸做藥引。先以米酒頭浸泡,逼出藥性,再放入高粱酒,封罐放置三個月以上。據傳有些山間特色餐廳,除了供應藥酒供客人飲用,更利用藥頭燉熬,做成藥膳。
羊奶頭全株可食用,味甘、微澀、性平帶寒。民間認為,能柔肝和脾、強筋健骨,能治腰肌扭傷等。從中醫角度來看,羊奶頭含有多種醇類、酯類和葡萄糖甘,在藥理上具有鎮咳、袪痰、平喘等作用。現代藥理研究發現,羊奶頭當藥材,可能具有抗氧化、降血壓及保護心血管等功效。其所含繖形花內酯可抑制蝕骨細胞分化,對骨質疏鬆具有延緩作用。羊奶頭一直是台灣原住民族及客家族群的常用食補草藥植物,原住民取其根、莖切片曬乾,作為泡酒的基材,民間以之作為燉補藥膳的食材,燉煮烏骨雞湯或豬腳,湯頭甘甜味美,葉子曬乾,當作茶葉泡茶飲用,皆具有食補功效,受到特定饕客喜愛。
從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公布的資訊,民間俗稱的羊奶頭,屬桑科榕屬,全株具有乳白色汁液,是一種略帶有牛奶味的無花果,稱天仙果又稱牛乳埔。普遍自生臺灣全島,是低海拔陰濕闊葉林帶,複生矮灌木的一種。狀似無花果的小果實,成熟後呈紫黑色,當地住民常摘取當零嘴食用,因其形狀像羊乳頭而得名。林試所輒經效益評估,認為天仙果具有未來市場發展潛力,感於野生天仙果被過度採集,已著手研擬對策,理出復育管理模式,新增為林下經濟品項。在維繫森林生態與綠覆政策的前提下,兼能活絡山村社區,創造原民部落綠色產業的效益。
一瓶藥酒,一方藥膳,從民間土方到科學印證。一叢灌木,一株草藥,從山林野生,經農政單位研究推廣,羊奶頭已變身為經濟作物,登山林之寶。
53反老還童
近期,發現年逾九旬老母,額頭頂上長出撮撮黑色髮絲,在原已銀白的頭髮上,顯現不尋常的樣態。過去易生幻想、拼湊故事,神智時而陷入混沌狀況,一反往常地,對於前來探視的孫輩,都能準確道出名字,握手言談且神情開朗。無非這是進入其人生「反老還童」時期的跡象,不禁想起多則相關神話與典故。
古早「反老還童」成語,後來又稱「返老還童」,用來形容老年人恢復了青春與活力,由衰老返回青春之意。最早語意出自漢.史遊《急就章》:「長樂無極老複丁」,老翁複丁壯也。由衰老返回青春,本是道教仙家傳說中的「卻老術」,北宋張君房編《雲笈七籤》卷六九載:「第二返砂,服之一兩,即體和神清,返老歸童。」,卷六○又云「日服千嚥,不足為多,返老還童,漸從此矣。」,皆為道教養生說詞。因此,「反老還童」一詞,已成為人老後,身、心、靈的最佳狀態,臻於神仙的境界。
如果說「反老還童」是人生的一種神仙境界,其實仙神界也有此說。天和仙神中的無極仙童「呂童兒孩子」,又被尊稱為法師公祖或孩子師公,呂為口口相傳,是宇宙眾神仙中,唯一修行至還老返童之神仙,手持日月,無所不至。人羨神仙,南朝梁詩人何遜著《神仙》文中末句:「既變醜以成妍,亦反老而為少。」,總結神仙生活,能夠把醜陋的相貌變美麗,又可以從衰老變回年輕。或許這些只是神話故事,何嘗不是人間美夢,許多世間人們追求的目標。
傳說自然界中,老鷹在四十歲後,必須歷經換喙、拔毛等苦痛過程,在漫長的自隱、修煉、蛻化後,才能重新展翅,得以再續七十年翱翔傲視的生涯。近代頻有科學機構進行研究,實驗證明,認為「反老還童」有其可能性。國外生物研究機構專家公開表示:「我們的研究顯示,老化不見得只會朝單一方向發展,經過謹慎調整,或許能夠逆轉老化過程。」。雖然基因實驗目前僅止於小老鼠,然而對抗老化的概念,已逐漸列入醫藥研發與醫療新法的探究,自古以來人們企求「長生」,未來或真有實現的可能性。
回歸到「人」的生活本位,落實修身養性,或許才是養老的基本功夫。老來能放下什念,回歸純真的自我,當是反老還童的概念。金代詞人馬鈺,在其一首〈平等會〉詞中如是說:「信口便胡轟,不管無腔調。暢我情懷歌舞,一任人笑。還童返老。志在無憂惱。」,無所顧忌,無憂無慮的人生,是何等的自由自在。
九旬老母現象,是事實也是奇蹟,難以明理。反老還童神仙難覓,況乎人矣,人老便老,任他幾何!生活無憂惱便是福。
54返璞歸真
當探討反老還童典故過程,不能不去思索一個人老來的修為,而「返璞歸真」的思維,就是回歸到「本真」,自我認知的方針。
「返璞歸真」又作「反樸歸真」或「返樸歸真」。成語出自西漢·劉向《戰國策.齊策四》:「歸真反璞,則終身不辱。」。故事敘述春秋時期,楚國人卞和三獻楚王和氏璧,過程歷經三世楚王,累受屈辱,仍堅持自我判定,樸石中有寶玉的認知,直到剖開石頭,終見美玉的本質。成語被引申,一個人須能革除矯揉造作的心態和行為,摒棄一切外在的虛飾,才能回歸到本真自然純樸的狀態。因此,「本真」直指人的自我認定與修養,在現實社會的壓力干擾和慾念誘使下,能堅守自我的個性和品格特質,終能彰顯本我的人生價值。
「我執」和「本真」,經常是個人一心兩面的思維,或說是人生過程中必經的兩個階段。少年時期的「我執」,或許得以堅定自我努力的目標,產生強大推動力量,努力衝刺,以達成既定的事業目標。既經社會磨練階段,達成人生設定目標後,當碌碌人生回歸平靜,回首反思甚麼才是真正的「我」時,猛然發現,過程中各個階段所得來的名銜,徒具其名,實已虛空,剩下的就只是「我」而已。
閒來經常從網路中,點看「戲說台灣」電視劇,今日觀賞「饕餮愛食神」單元劇。劇中演出饕餮自恃能在天庭宴會中主廚,爭執封神而被貶入人間,歷劫修行,王母娘娘指派媽祖隨機開釋引導,灶神適時提示,麒麟使者潛入其心,干擾測試。饕餮降世於廚師家庭,現女兒身,俗名阿珍,長大後一心想成為獨立的「總舖師」,受到父親反對及現實社會的鄙視。阿珍好勝心強,一再與現實對抗,弄得己身心力交瘁,自尊受損。媽祖及時提示其「執念」過深,必須奮力推出潛藏的心魔,才能回歸天庭。於是在一次受到母親熬湯招喚後,憑著母親的一本食譜筆記,用心研製肉燥飯與獨家湯頭,在路邊擺攤,以歡喜心提供庶民人間美食,心中坦然,終能在盡孝後回歸天庭。
劇中有一橋段,當其心中執念興起,相同配方的肉燥飯,讓人難以下嚥。放下執念,則肉燥飯香傳千里,連挑剔的父親都趕來親嘗。烹得人間美味,不在乎是否擁有「總舖師」名銜,常言「三分食材七分心」,其真心我執也。水墨畫課中,經常與學員戲稱「調色如調味」,創造特色,存乎一心而已。
「反老還童」人生機遇,不可多得,然欲達此之前,必先修得「反樸歸真」,推開「我執」,放下一切,回歸「本真」,才得擁有真正屬於我的我。
55神明借金
台灣民俗中,向神明借發財金,始於某些特定土地公廟,造成該等廟宇香火鼎盛,求財信眾絡繹於途。漸成風氣,更多廟宇,競相效尤,在農曆過年期間,準備一元母金紅包袋,與信眾結緣。
近日觀看「戲說台灣」,相關土地公借金之單元劇,戲說活穴致富與土地公借金還願故事。劇中一位曾受助土地公借金,在諸羅開設麵攤的赤貧人家,育有二子,大兒子阿富,嗜賭成性,小兒子阿貴,殷實敦厚,隨著父親賣麵。麵攤每逢初一、十五不做生意,大量煮麵供應貧困人家、過路與乞丐等,人稱「善人麵」。
某日,老善人為救出身陷火窟的阿富而受重傷,臨終前示意藏有十元積蓄,是為償還土地公的借金,囑咐兒子,得代替前往大肚山一處山洞內土地公廟還願。老人嚥氣後,阿富拿那十元意欲買棺葬父,卻將十元賭輸。兄弟倆無奈,草蓆裹屍抬往山間,途中遇地震,土石崩落,瞬間將老父遺體埋入土中成塚。驚愕間,一位曾受善人麵施捨的乞丐現身,告知其父得此活穴,將庇佑後生富貴。
阿富待在家中,期待財富從天而降,飢餓難耐,外出覓食,遇小狗跟隨,方舉腳作勢欲驅離,狗主人出現,以五百元謝其尋回狗兒。阿富開始豪賭,每賭必贏,積財萬貫,錦衣玉食,快意人生。然好景不常,其父活穴風水遭蓄意破壞,家運敗落,只好重啟父親麵攤,勉以維生。小弟阿貴,稟父遺命,長途跋涉欲前往還願,歷經仙人重重考驗與指點,來到一聚落,沒人搭理,只好到村長府上,說明來意並得知村中有三難,答應尋得洞中小廟後,將懇請神明幫忙,獲得村長次女青睞與協助。歷經三個月勞動還願,土地公允其財富、長壽、美妻三願,阿貴婉拒,僅請土地公協助解決村中三難,土地允其所願,重啟聚落生機,阿貴受村人感激,村長將次女嫁其為妻,布衣返鄉,快樂篤實的承繼其父的善人麵攤。
阿富見弟娶得美嬌娘而歸,探知村長親家頗為富有,尚有長女未嫁。阿富心喜,逼出阿貴口述歷程及手繪地圖,依程前往,先拜會村長,答應還願後解決村長當前最大困擾。神明全程測試,發現其心不誠,雖仍允其財富、長壽與美妻三個願望,但因其未能確實完成三個月的任務,土地公當面告知,第三個願望會有折扣,阿富滿口答應。出洞下山後,阿富主動要求娶村長長女,村長應允,立即辦理婚禮。圓房後隔日醒來,發現妻子粗口暴牙,狀似男人婆,悔之莫及。擔心長女嫁不出去,是阿貴到來之後,村長唯一困擾,因此,大方伴嫁兩大箱金銀珠寶,隨從相伴,讓他衣錦返鄉。阿富從此過著富貴、妻控,賴生不死的長壽生活。
活穴佑生,仍須努力營生,土地公借金,尚得用心經營。順應人情,誠心還願,方能旺勢連年。阿富、阿貴的故事,雖是戲說,寓意深遠,耐人尋味。
56練習呼吸
長期以來,照護健康的護理顧問師,隔周前來上課,經常由於身體受到刺激而致筋肉緊繃,徒增痛感,強調學會適當呼吸,可使身體自然放鬆。突然驚覺,已然活了七十個年頭,居然還不識該如何「呼吸」。
此回示範五種呼吸方式:吹、哈、吸、吐、呼,解析不同深度和氣流的呼吸方法,對於體內機能,各具不同功用。這原是護理師用於幫助產婦分娩時,放鬆、減輕疼痛和藉以使力的方法。中醫界認為,大自然「五運六氣」變化,四季天候冷熱乾濕,時刻影響著人們的生理現象和身體機能運作。人體小周天,對應著自然大周天的運行,致生五行生剋漢學醫理,首重心理與呼吸的調適。
以「五運六氣」運氣學說為理論基礎,衍伸許多民間流傳的養生保健與運動門派,大都從呼吸起式,如太極拳或太極氣功,強調呼吸與動作間的調適。太極拳「腹式呼吸」,以自然、深長、勻細的呼吸,配合開合、升降、提沉等動作,做到先鬆後緊、積蓄力量,收勢時吸氣,當發力時,配合呼氣送出動作。曾經一段時間利用清晨,參與太極氣功團體練習,其呼吸方式與太極拳相似。老煩教練常說:「練了一小時的太極氣功,數百次的深呼吸,對身體健康就有好處。」。
古代流傳下來的「吐納法」呼吸,就是噓、呵、呼、呬、吹、嘻,六字訣氣功。通過呼吸,激發、調和人體五臟六腑潛能,以對抗病原侵襲,強化自身組織機能,以延緩老化,是一種傳統的養生健身療法。六字訣根據漢學醫理,天人合一與生剋制化的理論。按四時節序,配合臟腑時應,以五音的發音口型,運行呼吸,配合意念和肢體導引,使氣血暢行於五臟六腑之間,以達到健身益壽的功效。
「吐納法」是一種強調呼吸鍛煉的功法,練習深呼吸時,分別發出噓、呵、呼、呬、吹、嘻,六種聲音,以呼吸配合發音方法,古代中醫也用來治療疾病。南朝陶弘景:「吹以去風,呼以去熱,嘻以去煩,呵以下氣,噓以散滯,呬以解極。」,六個字的口型,分別影響肝、心、脾、肺、腎和三焦。六字訣的發聲和口型,按照字面漢語拼音發聲,配合腹式呼吸,要求小腹起伏。唐代名醫孫思邈一篇〈衛生歌〉,道盡天地自然與人體健康的關係,其中六句:「春噓明月木扶肝,夏至呵心火自閑。秋呬定收金肺潤,冬吹腎水得平安。三焦嘻卻除煩熱,四季常呼脾化餐。」,敘明吐納時機及對人體的作用。
《莊子.刻意》篇:「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徑鳥伸,為壽而已矣。」,從呼吸為壽,或引申為去舊思才能納新意。自古論述,學會呼吸,為世人修身、養生、長壽之道,今人亦如是。
57畫蛙憶昔
水墨畫班學員畫來青蛙圖,訂囑其誤後,現場示範,完成一幅〈青蛙親子圖〉。以三開宣紙畫出五隻青蛙,三隻棲於睡蓮圓葉上,向著池塘水面,或靜態蹲踞,或作勢跳水,兩隻蛙兒飄游水面,環護著一群小蝌蚪,另以睡蓮花苞作為襯景。
畫著同時,解說蛙的種類與其生態,學員追問,為何有如此多的常識,於是憶起從前,敘說了一段年幼時期相關的經歷。且說兒時自閉,少與同伴遊戲,獨愛種花、釣魚,春夏季臨不避烈日,經常戴上斗笠,一竿獨釣屋前池塘。青稻期間夜釣青蛙,東北風起,趁水生冬眠前,夜釣鰻、鱔、土虱、泥鰍等無鱗。
說起釣青蛙,有著多重的回憶,家園種水稻期間,慣常會孵養一群小鴨約卅餘隻。念小學中低年級階段,每於放學後換下制服,赤腳扛起釘耙,手提小水桶,由庭院沿著田埂,走向田尾池塘邊。不自覺地,那群小鴨米會跟在腳後,搖擺著屁股,自主成一列縱隊,緊隨而至。當放下水桶,開始耙起濕潤鬆軟的田土,整群小鴨兒瞬間團圍,呱呱叫著爭食蚯蚓,鴨樂我也樂。當鴨米們飽食後,紛紛散去,方才彎腰撿取蚯蚓,置入桶中,覆上一層濕土,帶回庭院備用。
釣青蛙等經驗,都是受教於農舍鄰居,有著親戚關係的姨丈公。丈公有家人,但自力搭屋獨居,平日以採摘、販賣青草藥及藥酒維生,偶而會在市場兜售自己捕獲的埤潭漁獲,尤其是鰻、鱔、土龍與青蛙等珍奇貨色。兒時偶會串門子,老少閒聊間,順便提問釣魚捕蛙,獲得甚多秘傳,日後默默施展,皆能奏效。
釣青蛙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用長釣竿,在釣線尾端綁上三、五條蚯蚓,趁著入夜人靜,獨自來到水邊。在池塘、圳溝岸下濱水處,上下小幅吊動釣餌,當青蛙咬餌後提起,以小網收拾,放入竹簍。鄰家阿公特別交代,當釣起第一隻時,得將其一隻腿骨折斷,奮力丟出,當這隻瘸腿的青蛙再次出現時,就得立刻撤離回家,至於為何如此,歷經一個甲子後,至今依然成謎。
第二種方法,是很多鄉下小孩都有的經驗,從釣具店買來釣青蛙專用的帶鈎短釣線。自行取得竹子,鋸成約五十公分竹段,剖開成約一公分寬的竹籤,削圓後在一端綁上釣線,套上橡皮筋勾住魚鉤備用。夕陽西下以前,趁著天有餘光,將鈎上蚯蚓的釣具,裝入較大水桶,攜往田埂插放,讓餌離地或水面懸空約廿公分,每回施放約卅副,完成後回家吃晚餐、做功課。約兩個小時後,提起水桶,握手電筒,前往收穫,當手電筒一照,上鉤者跳躍,黑白閃動,場面令人興奮。
兒時的回憶,對新生一代而言,早已成為天方夜譚的古老故事。放在心上,卻仍歷歷猶新,或許這是戰後年代,鄉下小孩特有的生活情趣。
58金酒時空
新一期水墨畫班,來了一位教育學博士新生,大學教授退休,先學了書法,再修水墨畫。課間閒談,最近以曾在金門服義務役,退役軍官身分,重回金門,受贈紀念品及金門高粱酒一瓶。不禁想起三年前,以社區顧問身分,陪同台南市南區社區,前往金門、小金門,交流拜會的一段經歷。
行程中,曾有半天時間,拜會金門酒廠,由曾任台南市政府祕書長,現任金門酒廠董事長親自接待。在貴賓室聽取簡報,暢飲冷凍的八年陳高,配當地出產的焙炒花生米。看著陳高酒瓶造型,回顧館室牆中的金門酒廠標誌,突然間心有所感,徵求發言同意,現場講述了一段卅餘年前的陳年往事。
話說當年,任職外貿協會設計處,承辦業務之一,執行農委會委託之「台灣地方性農特產品牌暨包裝設計輔導」專案。當時由金門縣政府提出三項申請案,分別是金門酒廠、水畜產品與金門貢糖共同品牌整合行銷,三個專案。除了水畜產品外銷容器設計案,轉由包裝試驗所執行,其餘兩案親自主導,組成設計團隊,進行設計與提案溝通,歷經半年期間,順利結案,金門酒廠逕行系統導入。
當時,金門酒廠仍屬軍酒,由駐軍指揮官兼任縣長直轄,專案指定為建設處業務,經建課長擔任聯絡人。為求能充分展現地方性特色,前往現勘期間,商請經建課長,每日清晨親自開車,逐一帶領前往各個聚落,做田野普察與影像紀錄,作為設計要素的轉化運用。為求金酒能走入大眾市場通路,設計排除具有軍事意識的因素,改以金門字型表徵及當地民俗建築圖騰,獲得共識。最後定案,即為現行的識別標誌,直行線紋紀念酒瓶造型三式、標貼、外裝紙盒,販賣包裝系列。
金門花生成長慢,香氣濃口感佳,花生製品列為重點輔導對象。金門貢糖專案,第一年期,徵求廠商八家,為共同品牌聯盟。設計要素,經選定以聚落前的守護神風獅爺,作為地方性代言角色。共同品牌標誌,將莒光樓與風獅爺造型組合,包裝系列則以風獅爺配合金門傳統建築屋脊,運用現代化創意設計於產品包裝與文宣系列。導入過程,引導個別廠商導入個包裝作業,創造產品附加價值。
卅五年前,一宗設計輔導專案,請出了風獅爺。三年前重回金門,發現商店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風師爺紀念品和商品。似乎風獅爺已經從石敢當,抵擋風沙,赫阻邪魔的保護神角色,經過感性商品行銷手段,從金門人的傳統意識裡走了出來,化身成為吉祥物,可愛的金門形象娃娃。
三年來,多次自金門老街雜貨店宅配,具有紀念意義的「金門紀念酒」。夜裡,小口啜飲經過冷凍的醇美,二兩經過,別有滋味在心頭,勸君再續一杯。
59鮮魚宅配
晨起以噴霧器替綠植澆水,突然發現北向窗風反吹,水灑滿臉,意識到農曆閏六月已過,秋風早起。回佳里老家,返途逛入舊菜市仔,魚攤上已開始有土魠魚販售,量雖不多個體不大,但宣告南臺灣西南沿海,秋冬季魚汛已經來臨。回到鹽行住處,陽台綠籬下,享受午餐時聊起,年幼時期對於「鮮魚宅配」的記憶。
多次聽聞,一般人家買土魠魚,是切片以兩計價,戲說佳里人是買整條以斤計價,回想起來確有其事。兒時家境雖貧,一到土魠魚盛產季,馬沙溝漁港現撈土魠魚上市,母親就會透過專人宅配,購得新鮮大尾的上等魚貨。頭尾取下蒜苗煮湯,鮮甜美味,魚體橫切成約兩公分厚片,鹽漬後,用布袋針穿麻線分別勾串魚片,掛置於簷下竹竿上風乾,直到魚片呈暗褐色,表面略為出油,收晾於廚房通風處,當時並無冰箱,以這種方式儲存,足供家人整個冬季食用。每次取一片乾煎至兩面赤黃,盛盤中分成方寸小塊,每人分得一小塊,可配兩晚甘藷籤飯。以筷子撥開魚肉,片片分明絲絲閃光,真是天賜美味。
半世紀前的馬沙溝青山漁港,每到秋冬季,大型迴游魚類盛出,土魠魚、白北仔等高檔魚獲,接續的黑金烏魚,頻為當地漁民帶來財富,也為鄰近聚落人們帶來口福。說起鮮魚宅配,原來鄰居有一姑姑,嫁在馬沙溝,夫婿以販魚為業,每日清晨,直送新鮮魚貨到距離十公里內鄰近聚落。不論輩分,喚稱「樂仔」。漁港凌晨後開始拍賣,批得魚貨後,隨即以一輛中古摩托車,滿載鮮魚沿途放送。平時以當地濱海魚塭產出的鹹水虱目魚為主,送達時天尚未明,樂仔會依家戶預定數量,將魚放入廚房桌台上。家母通常會將鮮魚煮成鹹湯,鮮美湯頭絆攪稀飯,吃上好幾碗。當樂仔發放完魚貨,回程沿途挨戶收款,概數收費,與家戶已成共識,訂戶若已出門或上田,會將貨款放置窗台,令其自行取走,從未發生爭執。
當秋冬季大型魚貨盛出,價格適穩期間,回程時會詢問家戶需求,分別約期宅配。沿以成習,此等情景,自幼年至出外就學期間,從未間歇。事隔甲子,如今回想,新鮮宅配服務到家,情景依然歷歷,可貴的是人與人間的互信,恐怕只有在台灣純樸農村可見。不僅鮮魚宅配,秋蟹產期,熱蒸的抱卵紅蟹,滿車推送經門前,此景此情,該是台灣早期,生長在濱海聚落小孩,特有的記憶。
舊菜市仔內魚丸老舖,同齡層老闆,一面秤裝虱目魚丸,一面拉開嗓門,用台語鄉音對著說:「喔!咱這代台灣人最幸福!從甚麼攏沒,到甚麼攏有,那時陣,台灣錢淹腳目,想要換頭路就換,想要吃啥就吃啥。」,真是幸運年代。
古早鮮魚宅配的樂仔,如今魚丸舖的老老闆,在不同時空中,做的和說的,同是那個年代,也是這個年代,屬於台灣人的幸福。
60幸運年代
兒時生長在錯落田間的小聚落,清晨,小孩踢開棉被,推醒蜷在身旁的小貓,睜開眼睛下床後,即腳踏實地,大的下田幫忙幹活,小的在庭院中玩自己想玩的,不懂得什麼叫豐衣足食,也不曉得什麼是憂愁苦悶。
就這樣成長過來的孩子,如今已逾七旬,菜市仔內老魚丸攤,老闆喊說「幸運啊!我們生在幸福年代!」,聽著同鄉同齡輩如此說,回顧此生深深有感。想當年,有比較清晰的記憶,就從小學時期說來。從穿起小學生制服的那天起,每天快樂地背起書包,跑蹌著上學去。小朋友書包背帶上,都會繫上一個家人縫製的束口小布袋,裡面裝著大鋼杯和個人餐具。
學校響亮的鐘聲,導引著課節的時序,早上第二節上課間,廚工會推來兩大壺沖泡的牛奶,置放在每一教室走廊邊,下課後老師會指定同學協助,每人用大鋼杯倒取牛奶,回到座位上,享受著一天活力的開始。免費營養午餐是重點,摻有健素的菜湯是必要的,大白饅頭、小麥饅頭、菜湯麵條、現烤大麵包、酥炸饅頭、香炒小麥,一周六天輪流當主食,下午還有煎餅、牛奶餅等點心,一天下來營養滿滿。這樣的年代,正處於戰後社會重建時期,美援物資源源不絕,家庭有初生嬰兒者,可憑證領取奶粉,一般家戶得以象徵性價錢,購得整袋配給麵粉。此一時期,到處可見男童們,穿著印有「中美合作」標誌的內褲趴趴走,就是婦女們運用麵粉袋的布料,為兒子們縫製的。
小學六年義務教育,鄉間小孩普遍享受著這般福利,畢業後考取公立初中,旋即推動國中義務教育,仍享有學雜費全免的優惠。至此是當代學童們共有的經歷,此後一枝草一點露,得各自展開其生涯際遇。初中後就讀師專,接受五年公費的小學教師養成教育,不但學雜費全免,住的、吃的、穿的,全數由公家給付,畢業後分發教職,開啟職場之路。小學教師五年服務期滿,選擇進修,甄試保送師範大學,依然享受著全額公費,人生階段至此,順暢且幸運。
大學畢業後,開始了中途人生拚搏歲月,憑著青壯氣盛,衝勁十足,在美術設計的志業軌道中,頻頻轉換工作。教學、公家單位、私人機構、自創事業,到投入社團服務、公益事業,在人生職場該退階段,秉著一生多方經歷,累積的實務經驗,受聘市府團隊,擔任多項委員,直到年逾七旬,自認得以功成身退。
碌碌此生,從台灣戰後重建,歷經各階段政治與社會結構重整,穩實的經濟發展,數位轉型產業鏈國家隊,到如今躍居全球高科技研製核心國家。各階段所帶來的社會進步和福利,切身有感,有幸生逢此一幸運年代,雖無豐功偉業可頌,然平實一生,足已!
61話說七夕
早起,陽台綠廊咖啡時間,提起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民俗「七夕」。真巧,前天菜市仔不經意買來的麻油雞、油飯,就放電鍋加熱,作為午餐,聊以過節。
往昔,曾在安平開台天后宮,長期擔任媽祖文化基金會董事,每逢七夕,配合市府民政局,隆重舉辦「做十六歲」,府城傳統文化活動。七夕是七娘媽與床母娘娘的誕辰,民間認為小孩自出生後,白天受七娘媽庇佑,夜間則由床母照護,因此兩者同被尊為孩童的守護神。依南台灣習俗,小孩十六歲轉大人,廟方辦活動,先讓參加的少年仔行祭拜禮後,鑽過俗稱鳥母間的七娘媽亭,以示答謝神明庇佑之恩。接著由子女替雙親洗腳,感謝父母養育之恩,再由長輩致贈衣帽、項練、手錶等值錢禮物,慶賀其已長大成人。儀式過後,由志工帶領,展開一系列巡禮與勞動,喻示小孩長大後,得開始分擔家計,肩負起社會責任。
憶兒時,每逢七夕,鄉間婦女們會烹煮油飯、麻油雞,購得娘媽衫與鳥母金,在房間內祭拜七娘媽與床母娘娘,祈求幼兒免於夜啼,能健康成長,直至十六歲。古傳,七娘媽是玉帝的七位仙女,小妹織女與牛郎相戀,生下孩子後被拆散,姊姊們心疼,暗中保護孩子長大,七娘媽因此被尊為孩童守護神。女子們逢七夕,也會向七娘媽祈求賜其巧手靈心,又稱「乞巧」節,自古是女性們的專屬節日。
有關七夕的敘說文字,最早見諸西周,《詩經.小雅.大東》詩云:「或以其酒,不認其漿;鞙鞙佩璲,不認其長。維天有漢,鑒亦有光;跤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服章;睨彼牽牛,不認服箱。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有救天畢,載施之行。」。南北朝,任眆《述異記》:「大河之東,有美女麗人,乃天帝之子,機杼女工,年年勞役,織成雲霧絹縑之衣,辛苦殊無歡悅,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憐其獨處,嫁與河西牽牛為妻,自此即廢織紝之功,貪歡不歸。帝怒,責歸河東,一年一度相會。」,後來鵲橋會的故事與七夕聯結,演變為浪漫的情人節。
牛郎與織女的故事,歷來為文人筆下愁思滿懷的情愛比喻。唐白居易《長恨歌》有云:「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喻寫唐玄宗與楊玉環的誓約。北宋秦觀《鵲橋仙》詞:「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唐杜牧《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七夕牛郎星與織女星相會,乃配合時令與天文景象,透過古人想像,衍生出來的故事情節。七夕時值秋高氣爽,傳說是龍王「曬鱗日」,因此古代有曬書、曬衣等習俗。崇敬、習俗或故事,畢竟「七夕」自古以來就是個美麗浪漫的日子。
62倉庫清倉
某日兒子、媳婦,相約回佳里老家,協助將置放貨櫃中的畫作與畫框移出,部分對開畫框,整齊擺放於透天老屋二樓,目前暫時讓阿嬤安居的室內空間,工作段落時,陪老人家聊天。年逾九旬的阿嬤,半躺在可調整的臥榻上,手指著靠牆邊這一整列裝著畫框的紙箱,興奮地對孫子說:「你娘好命!有這麼多財產。」。
廿年前,為解決老媽難以上下樓梯之苦,在老家透天厝旁閒置建地上,以鋼構磚牆,搭建一棟單層挑高的臨時建物,連通透天一樓,作為老人生活空間。在建物頂上,置放一只四十呎冷藏型貨櫃,作為部分中大型畫作、畫框、雕塑品和著作書籍的倉儲空間,經不斷累積,目前已呈現幾近飽和狀態。
二〇二五年七月初,丹納斯颱風,挾著十六級強風,橫掃南台灣,帶來嚴重災害,佳里老家亦受波及。鐵皮屋頂掀開,嚴重滲水,木構天花板整片掉落,呈現不宜居住狀態。當下經舍弟與侄兒協力,緊急將老母親安置於透天老屋二樓,增建部分經協議決定拆除重建。近兩個月來,積極與府城知名美術館專業建築設計師商議,立即展開規劃,同時進行土地鑑界申請與地質鑽勘等工作。為讓新建得以順利進行,首先得搬空增建屋內物品,其中最繁雜工作,得將置放二樓貨櫃中的作品,全數撤離,難處在於龐大數量的物件,還得騰出空間,暫作安置。
清理貨櫃搬移畫作工作,分多次進行,活動裝框部分,得先取出畫心,次序進行移置鄰棟舊家侷限空間內。半個月前,即已勞動兩位女兒與女婿,將大型油畫畫作與畫框移出,置放於二樓有透明頂蓋陽台。騰出原作為水墨畫工作室的空間,理出所有廚櫃,塞放小型油畫及裱框水墨畫小品。小型雕塑翻模作品,裹氣泡布,全數裝入置物箱及抽屜內,前後花費月餘時間,終得以完成清倉。
倉庫是一個儲存物件空間,認知中,更是一種廣義的「積存」概念,平日不斷地將物件往倉庫裡堆放,是一種無意識的收納行為。正當此時,得清倉重整時,赫然發現,這裡存放著畢生的心血。「藝術倉庫」新居概念由此而生,與建築設計師研議的新建物空間,有老人生活、藝文創作、展示與儲藏等功能,尤其是藝術倉儲概念的強調,將成為新建物設計的主體概念。曾經在設計領域工作期間,戲稱「創意倉庫,可批發、零售。」,理想中,藝文創作亦然。近年來,褪下所有兼任職務後,企圖回歸專業藝文創作者角色,面對一個主題創作的個別畫面,總是習慣於尋求多角度構思的可能性,產出複數作品。
「藝術倉庫」立意於成就一個值得被挖掘的創意寶庫。無論是同一個主題,眾多畫幅間的水平關係聯想,抑或是在一個畫面中,提供閱觀者,自我激發其深度思維。其間的價值,就是阿嬤說的:「有那麼多的財產!」。
63古早滋味
社教中心水墨畫課,期末一次上課間,有學員返回台東鹿野娘家,帶來當地傳統甜點,分享學員。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是一捲以白報紙包裹著的「封仔餅」。方寸紙中,包容八個串疊的綠豆椪素餡酥皮月餅,是特地到當地傳統市場購得的。素樸包裝,單純的食材配方,手工成型,土法焙製,卻能引起眾人的眷愛。
學員們品嘗同學帶來的甜美心意,談著包裝特色,評論產品口感。紛說各地相似包裝形式的古早味點心,於是傳統紙封月餅、紙封糕仔、紙封酥仔餅等古早產物,此起彼落被議論著。確是如此,當一個出外人,談起自己故鄉的滋味,看到幼年熟悉的物件,一陣懷念思緒上心頭,總會說個不停。
看到「封仔餅」的包裝形式,直接回憶起兒時中秋節祭拜用的月餅,也是如此包裝。記憶中,粉紅油紙捲著數枚圓形小月餅,白色餅皮上,蓋有紅色印記,標示內餡口味,不論是豆沙、綠豆椪或冬瓜滷肉,這些濃濃的懷念口味,一輩子都不會被淡忘,尤其在客居地得以品嘗,感動之情油然而生。因之,老一輩父母,會將當地特有傳統食品,寄給外出游子,或讓回鄉子女帶至外地,逐漸形成當地特產。大溪豆干、台中太陽餅、七股虱目魚鬆、澎湖黑糖糕、金門貢糖等特產,就是在此情況下形成,或在地方政府推廣下,形塑為當地特色產業。
中秋節將近,大賣場中,應節禮品已被大量推出,或是因應送禮所需,各式商品都有著精緻大方的包裝。在當今工商社會,商品化的概念下,為迎合大眾口味,經常將傳統糕點調整配方,以高貴食材為號召,賦予精緻的過度包裝,得以在同質化商品競爭中,塑造差異性形象,贏得消費者青睞。對於老一輩的人,反倒喜愛前往傳統市場,購買沒有包裝的應節物件。因之,有人說中秋節最怕收到月餅,或許是因為當今商品化月餅,雖然可口,卻已失去被懷念的那份韻致。
當話題轉回府城傳統點心議題時,有學員提及,這些懷念商品何處可得?記得在天和玉虛宮供桌上,偶而會發現擺放著一些古早形式包裝的糕點,經詢問,幾乎都是在傳統菜市仔角落,老巷弄內的老店舖才能買得到,甚至有些得預訂。曾經在安平老街,發現有家店舖,刻意收集府城傳統零嘴點心販售,遊客絡繹不絕,生意頗為興隆。觀察來店人潮,青少族群居多,可見當今世代,在身處高科技發展,繁複的社會中,對於鄉土古意的單純,認同回歸的意識方興未艾。
一捲地方性古早原味的「封仔餅」,攤開後立即被一捲而空,對比盛在盤中的芝麻糖、花生酥,則被冷落一旁。少時間,興起一場對鄉土思戀情懷的風波,如此反應情節的落差,應能給當今業者,對於市場區隔因應的思考。流行風潮有其週期性,流行與傳統間,抑或存在著因果循環關係吧!
64白晶甜鄉
鹽與糖,這兩樣透白結晶體,曾是百年來南台灣重要物產。咸認為台南的點心偏甜,台南人愛吃甜,這與嘉南平原曾經盛產甘蔗有關。因此「糖」的概念,是戰後世代,生長在台南鄉間的人們,難以忘懷的產業景象。
老家有一塊位於圳邊的砂質土地,偶而會與糖廠契作,種植白甘蔗,全程蔗田作業景象,至今記憶猶深。當甘蔗下種,會招來鄰居農婦幫忙,待犁牛整出壠溝後,小孩開始得參上一角,以竹籃子裝起約一尺長的甘蔗段,依固定距離擺放在田壠上,大人們隨後將之斜插入土中,用腳踩實,半畝田地,約半天即能完成。隨後引圳水灌溉,一直到蔗苗長成,記憶中「顧水」,一直是我家小孩的功課,幾乎每周或半個月得輪一回。顧水過程,歷經時間很長、很無聊,掠過還在視線下的蔗苗綠浪,透視著不遠處的蕭壟糖廠,興起臨景寫生念頭。五金行買來小罐油漆,找來家中閒置蔗板,對著龐然綠色廠房和高聳煙囪,畫起認知中的油畫,時而畫水彩,偶而翻出至今仍被保存下來的作品,聊以自賞,對景思情回味無窮。
甘蔗成長過程,有其階段性工作,每隔一段期間,得清理枯乾蔗葉,拔甘蔗葉是婦女們的工作,小孩得全身包裹著布巾,只露出兩個眼睛,負責將成捆的甘蔗葉拖出。清理完後,會請牛車載運回家,在屋外一角疊成柴堆,以供整年的窯灶使用。小孩經常得自柴堆中拆取透乾的蔗葉,折綁成小柴束,堆置於廚房牆邊。
甘蔗成長時期約需三年,糖廠排定收成時間,男人以鋤頭連根掘起,女人們成群,隨後以俐落熟練的動作,削甘蔗根,砍切成段,另一組人則將蔗段以細竹篦綑紮。當田地熱鬧收蔗時,小孩們則在一旁追捕田鼠,不亦樂乎。當採收工作完成後,由牛車運送至台糖鐵路邊車埕,由糖廠派人點裝上台車。過程中,經常可見小朋友們吊牛車尾的情景,呈現一幕幕農村樂的景象。有些調皮的大小孩,會趁機抽取甘蔗段,偷藏於田溝間,偶見糖廠保警追逐小孩,緊張刺激的場面。
民間流傳俚語:「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認為農民辛苦種甘蔗,給糖廠收成並不划算。蔗田契作雖得不到好價錢,卻有著一定的保收價格,雖種植期程漫長,但過程技術低,不費心力。收成後,農戶除可一次領取價金外,可依種植面積比例,分配整袋砂糖成品,經常足夠一家食用,還有餘量與鄰居共享。因食糖不必購買,婦女們烹調食物時,經常會放入較多的糖量,偶而還會運用自家配得的糖,製作花生糖、芝麻糖、番薯酥、麵粉酥等甜點,供小孩們作為零嘴。
台南人不但愛吃甜,當會社軋糖期間,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的。社會變遷糖業式微,糖廠早已成為文化園區。此景雖已不再,在地人嗜吃甜點的習慣,代代相傳,似乎已成基因,只因,咱們曾經生長在這甜美的白晶故鄉。
65鹽分地帶
台灣西南濱海一帶,從南向北漸移,許多地區都曾留下瀨東鹽場舊址。鹽鄉的概念除了產鹽,更是在地文化著生的基盤,古早的台南北門區六鄉鎮,概稱鹽份地帶,因土地與水質帶有鹹味,產出具有獨特風味的鹹地農產品。更由於本土、漢學藝文的交融與傳承,長期以來,已醞釀出深厚的在地人文思潮。
廿年前,執行佳里信義國小,新創學校識別系統整合規劃與公共藝術創作,學校文化源點,就從「鹽份地帶」實質涵義衍出。創校校歌開頭一段,以台語發音:「佳里舊名蕭壠庄,是阮美麗的家園,曠闊的平洋,鹽地的感情,勤儉拍拚為前程,於這大漢、於這掖種,文化藝術自然好光景,追隨先賢永遠向前,阮的故鄉蕭壠庄。」,點出佳里地區發展,源於鹽地感情。為了以視覺要素傳達文化概念,在第二期公共藝術「和風牆」創作時,特別商請北門井仔腳鹽場管理單位協助,取得瓦盤鹽田廢棄甕瓦片,平鋪於作品周遭地面。雖是移植的片面,對於學校文化表徵的註解,地區文史與社教啟發,皆有所助益。
井仔腳瓦盤鹽田,卅年前,劃屬雲嘉南國家風景區管轄,契約經營單位,每年需產出約定噸數的白鹽,除了應對觀光地景所需,主要供作年度活動使用。結合政府機構、宗教廟宇與民間社團,每年在南鯤鯓廟埕,隆重舉辦「鯤鯓王平安鹽祭」。曾受託進行活動識別規劃,其中一項「平安鹽福袋」設計,在精緻小型繡袋內,由社團志工預先裝入井仔腳產出的白鹽,再置入由來自全台百位道長加持的平安符,讓參與信眾免費乞取。將「鹽」這項地方性象徵產業,藉由宗教儀式,微塑成在地文化內涵,活動迄今已逾廿年,蔚為發展地方觀光的年度盛事。
南鯤鯓五王廟,近三百年來,執道教信仰牛耳,實質成為台灣「王爺總廟」。其附屬槺榔山莊,經年舉辦「鹽分地帶文藝營」,是由民間組織發起和主辦的全國性文學創作論文發表與詩人聯吟大會。活動始於台灣戒嚴時期,雖屢受當局情治單位「關切」,然愈挫規模愈盛大,猶如鹽份土地的那份韌性。從熱愛鄉土情懷出發,以倡導本土文學、藝術發展,堅持以「台灣」為主體的文化論壇,將「鹽分地帶文化」,定位為鹽鄉人文的本質,向全國、朝國際湠開。昔日台南縣政府出版的專刊,在地人組織的文藝協會,近代有心人士興建的「鹽分地帶文化館」等,都是秉此鄉土情節而設。在此自主意識強烈的環境下,潛移默化,近世紀來,已孕育出許多熱愛台灣本土的有志之士,包括成功的企業家和知名藝文創作者。
鹽分地帶不只是台南鹽產區的通稱,更是一種象徵地方文化的本質,非但水質鹹鹹,這裡的土地更會黏人。拙拙的鄉音,濃濃的土地情,遷繫著一代又一代的赤子之心。年輕時期北漂期間,偶遇一位長者對著面嗆說:「咱嘨同聲!」,言談間,原來是同鄉,儼然是一種地方文化氣質的識別,我來自鹽鄉!
66研習易理
乙巳立秋以來,應時機緣,積極進行佳里住所籌建事務。委任建築師團隊啟動後,大女婿欣然參與,基本設計提案階段,對照其投入陽宅易理研究所得,畫出意想草圖,與承案設計人員溝通,在其所提空間格局建議,足見頗通其理。
女婿曾任職高科技公司,長期擔任研發部門主管,職退後,以科技思維涉入易經研究。經年來對於易理的運用已然入手,以八卦方位疊圖室內平面配置,再以卦象與卦義,衍出空間機能,適合居住者之身分與人格特質。最後僅以通用原則之動線需求,以及光線、日照等自然因素,相互佐應,略作調整,即行定案。
回想廿餘年來,斷續間對於易理哲學,曾下過幾番功夫,為能習得靈活運用於現實生活的可能性,曾購買書籍及工具,自研易理卜卦。丙戌年冬,在「梅畫識紀」主題創作,首次個展期間,為感謝社教中心水墨畫班學員,協助佈展及會場服務的辛勞,畫贈每人一把摺扇。當時是以個別學員名字請卦,參酌卦象及卦義,賦予七言絕句詩一首,再依據詩意轉化為視覺要素,作成寫意水墨畫面。獲得贈畫學員,咸認為對其自身個性的闡述,達意傳神。
甲午年春,受聘擔任西港天和玉虛宮籌建藝術顧問,受命進行聯對系列撰寫,其間正門一對,遲遲無法通過神明應筊。尷尬當下,頓然獲解,擇日清晨沐手焚香請卦,乃依卦義修正其中關鍵相對詞句,再請示則連獲允筊,終能達成使命。從此,對於易經的研讀更求深入,普遍搜尋多方說講,古今對照,應映自然。
戊戌年起,以荷花為主體,進行「卦意荷韻」主題創作。此期間,再次深研周易文王卦的精義,詳析卦與卦的相互作用,及其與宇宙萬象的關係。將卦的義涵,聚焦在水墨荷花系列的視覺表現。對於主題概念及意念傳達,先使之呈現於題標及題識文字,詩文寫作,則根據卦象及卦名所表徵的自然意象。易經將八個單卦兩兩相重,其陰陽、動靜相互作用後,所蘊含的虛實、盈虧,盛衰、消長,等易理解釋。將此等玄學哲思的抽象概念,融入荷蓮的生態習性、時令狀態、象徵意寓、傳說逸事、宗教禪理,乃至擬人化後的意慾情趣等,轉化為文字意象,分別完成七言絕句詩六十四首。文字意象既出,將荷花與時態環境互動間,衍生的官能五感,融通創意,落實形象於畫面空間。兩年間,依卦次完成六十四幅水墨畫作,乃能於己亥年秋,推出「卦意荷韻」主題創作展。
生平多次將易經的表徵與意涵,運用於生活環節,不但能作為行止應對的規範,修心調息指標。在藝文創作中,經常引用作為創意落實的理論依據。過往案例的解釋,如今女婿的作為,在在顯示古聖人的智慧傳承,其對後世啟示的作用,就是在當今高度科技化的現實社會,如同大自然現象之日常,永恆存在。
67食補時機
清晨綠築陽台輕便早餐,閒聊間,提起日本人每於中元時節,有著食用鰻魚料理的習俗。恰巧上次回佳里,在社區黃理事長店鋪,已買得真空包裝的浦燒鰻魚。今天中午,只要煮鍋米飯,一碗熱騰騰的浦燒鰻魚飯,在自家就得以應節。
據傳,日本人受到大唐傳承,接受漢醫養生理論,每年立秋與中元前後期間,被認定是鰻魚食補的當令時節,此一時期,日本人盛行食用鰻魚料理。日本奈良時代的《萬葉集》詩歌集中,有歌詠流傳至今,意為人們因夏季體力消耗多,入秋後吃鰻魚補身。自古流傳的觀念,從現代醫學角度分析,鰻魚富含人體所需多種維生素,食用鰻魚來補充體力,確實合乎科學根據。
大自然間,部分魚類為了產卵過冬,也有些冬眠淡水魚族,會在秋風起前,大量掠食,因此,東北季風來時,是這類水生物最為肥美的季節。回想幼年生活經歷,此時正是夜釣的最好時機,水塘土溝旁下竿,鰻、鱔、土虱等,民間公認適合食補魚類,狂咬索餌,每條都是肥滋滋的,魚肥人補,順應時季而已。「食補」是古人流傳千年的養生法典,依循四季時令,各有其適地適時物產,人們食用當地應時產物,是亙古不變的生民資糧與養生邏輯。
自古以來,流傳最廣最早的醫學著作《黃帝內經》有載:「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益精氣」;東周戰國時期神醫扁鵲云:「為醫者,當洞察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療不癒,然後用藥。」;唐代藥王孫思邈真人,在其《備急千金要方》記載:「凡欲治療,先以食療。既食療不癒,後仍用藥爾。」;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裡,除了詳細介紹藥材性能,更記載了數百種日常食物的療效,其中提出多種食療膳食配方。這些從古籍記載中提到的概念,經歷代被實踐而延用至今,也就是「藥補不如食補」的概念。
補身以時,人體與自然周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小周天對應大周天的理論,強調人體調適,應順應四時變化,當不同時令,有其對應的養生之道。遵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依序循環的規律。中醫五行說理論,「木、火、土、金、水」,對應「肝、心、脾、肺、腎」五臟,有所謂春天養肝、夏天護心、秋天潤肺、冬天顧腎的說法。健康養生得顧及體質,因人制宜,依季節天候,調整個人生活作息,得以護養身體五臟六腑。
藥膳是將食物結合中藥的料理和湯飲,民間普傳處方甚多。家中世傳一味「阿嬤愛心湯」。北漂期間,居住南部阿嬤,心疼小孫女體質弱,經常提湯北上,此後愛心湯成為傳家配方。當年的小媳婦,如今已成為阿嬤,愛心湯依然流傳。家中除此之外,尚有一方「免疫力湯」,適用於阿嬤,老少皆得所補,善哉!
68醃漬時蔬
七夕前,小妹自山上攜來當季新薑一袋,一時興起自製泡薑。摘取幼嫩部分,製作醋漬薑片一大罐,沒料到不到十天時間,就已食用告罄。於是小妹又託人帶下來兩大包,週日乘空準備再加工,覺得一次功夫可多做點,又到菜市仔買來三斤,恰巧大女兒夫妻帶小孫子前來探視,邀孫子加入作業,共出品三罐。
長年以來,逢夏秋之際,看到賣菜姊妹檔,攤上嫩薑成堆,幼白帶淺紅芽尖的樣子吸引人,都會忍不住買下數斤。先將岔根掰開,洗刷乾淨,晾乾後切成薄片,分批置於乾淨的塑膠袋內,加入白糖,留置空氣於塑膠袋內,束緊後用力甩動搓揉,靜置一段時間,待薑片軟化後倒入盆內,準備調製。在薑片上撒入適量冰糖,倒進整瓶水果醋,置入數枚話梅,攪拌均勻後稍作浸泡,瀝出汁液加熱待涼備用。接續處理容器,將玻璃罐燙煮殺菌後,置入烘碗機高溫烘乾待涼,把處理過的薑片充填入瓶,注滿汁液後封罐冷藏,作業完成,立即得以享用或分享。
台灣南部一年四季都有特產菜蔬,冬春間的菜心、蘿蔔、大頭菜、蒜頭,夏秋間的嫩薑、麻竹筍、小黃瓜、冬瓜,都是醃漬或製成罐頭的好材料。尤其喜愛醃漬蘿蔔、蒜頭,盛出時,經常得以便宜的價格,買入上等食材,經過嚴謹的加工程序,密封後常溫放入櫃中,可作長期儲存。大妹農場,產出有機冬瓜,個體超大,只好用來製作罐頭,去皮切塊後,油炸至表面金黃,撈至大鍋中調味,加入豆豉等,以米酒慢火燉煮,熟透收汁後,趁熱裝瓶密封。每年清明後綠竹筍盛出,接續是麻竹筍的產期,會購入一批熬煮加工,封入玻璃瓶冷藏或分贈親友。
用來調製封裝的品項甚多,其中最拿手的是香菇素燥與雙薑醬兩項拌醬,純素食材製作,得以分享素食者。曾歷經十數年間,因健康理由茹素,此期間自製香菇素燥,佐飯、拌麵或用以炊製素蘿蔔糕,自覺頗為對味,因此,每年都會製作一批,冷藏備用。後來得知以薑黃製作的雙薑醬,有益健康,於是試著製作。產季盛出時節,買來薑黃與老薑,以調理機加入高粱酒打成汁泥,放入大鍋內。調味後加入大量胡麻油,慢火熬煮,需不斷攪拌,過程約四個小時,但見所有食材已充分融合,呈現膏狀,趁熱裝入備好的玻璃瓶內,密封倒置待涼後冷藏。
雙薑醬經與親友分享,沒料到得來稱讚後竟是預定的承諾,乃至每回製作總得不斷增量,供不應求。後來友朋們體諒製作過程耗工費時,於是約期前來一起製作,或帶來材料共用,順便臨機教學。分工處理食材,下鍋後輪流攪拌,每人汗流浹背,卻歡笑不斷,如此共同製作已有數回。
烹調食物、醃漬時蔬與製作罐頭、拌醬,除了得以延長食材的品味期間,更是平凡生活中的樂趣,得與人共歷製程,能分享並及於素食者,願足矣!
69用餐溫度
季候在白露,平生首回體驗一次有溫度的排餐,廚師就在用餐客人面前進行烹調。全場親切互動,直到用餐完畢,廚師直接收拾道具,清理廚檯後禮貌退場。客人們被引導到另處空間,輕鬆享用甜品飲料,聊天拍照,氣氛安靜卻一片歡樂。
長年以來的「回家吃大餐」,此回改在市區一家高檔西餐廳聚餐,為的是慶祝小女兒與其母親的生日而預定。停車場走過來,直接面對一家燒烤店,火紅色的店招和大方門面吸引眾人目光,女婿連忙提示不是這家,得再往前一點。望向前方,只見一棟大樓建築邊間,騎樓外懸掛著一般性直長型店招,冷冷的淺藍綠色調,直長細明體文字,標示著從法文直譯的中文名稱,看過就記不得了。
按開自動玻璃門,進入接客空間,穿著綠配黑服飾的服務生,問明預定排次,指示從樓梯上到二樓,寬敞隔區的用餐室內,並未見到其他客人,也許此行我等是第一批。被引導進入一間較小餐室,排排坐定後,赫見卅席座位瞬間已滿。接著一位高大個子,著白色衣袍戴高長型廚師帽的師傅,在長排不鏽鋼平面烤台前就位,優雅地開始準備前餐。服務生依例,逐一紀錄個別客人的點餐選項,先送來氣泡飲料和現烤麵包。就立面前的廚師,彎下腰細聲介紹原已擺在座前桌台上的兩個小圓碟,內有麵包沾醬與開胃小菜,就此展開此次用餐的新體驗。
當熱食開始上場時機,第二位配帶通話器材的主廚就位,看著她雙手各持刮板,俐落地在烤台上玩弄食物,居然出神。前菜依序進行,是由服務生負責出菜,來到肉類主餐,則換成廚師與客人直接對話。依據不同客人選點的肉類,從冷藏室取出生鮮肉塊,先將外表炙烤定型,裝盤一旁備用。主廚開始分別與客人溝通,討論肉的熟度,先煎長條切成小塊試吃,再依回應調整口感。不同的肉類各有其差異性的烹烤、調味方式,皆能嫻熟從事,不禁脫口稱讚其手藝,廚師應對如儀,客氣地回應,如此烹調師傅與客人全程對接的體驗,令人印象深刻。
主餐過後,服務人員引導到一樓空間,入坐預定好的拚桌席位,依據個別點餐,送來甜點與特調飲料。先前女兒預訂時,已表明有兩位壽星,服務人員稍後送來兩客已插上蠟燭的小蛋糕,開啟動態燈飾,營造現場熱絡氣氛。點上蠟燭,一家人小聲地唱過生日快樂歌,服務員持手機,正面拍下合照,並列印照片兩張,套裝在印有店名的紙框中,送來當紀念,場面歡樂且溫馨。
重視客人感受,提供有溫度的差異性服務,儼然成為該餐廳主菜,難怪如此高消費額的排餐,能吸引民眾得先預約排位。待在店內約兩個小時間,仔細觀察來客,涵蓋各年齡層。感性消費時代的普羅大眾,餐廳外食,要的不僅是珍饈美味,追求心靈溫度的滿足,或許成為其選擇高檔消費的主因。
70神秘力量
早晨陽台綠廊下的咖啡時間,習慣性已成為清晨與白天工作的課間,將近半個時辰的悠閒,身心鬆弛狀態,經常閃過靈感,成為誘發寫作題材的神秘力量。
一般認為,創造性行為,是一種需要藉由靈感啟動的工作,卻也因此,沒有靈感,經常成為一種託辭。回想起大學時期,專長分組課程,設計組王老師課程,幾乎都是創意激發的作業課題。一個作業,通常分成三階段進行,首先要求提出設計主題與概念,接續得作出條件分析、設計方針,敘明解決方案,最後則分次提出構想草圖發展過程,以提案方式秀出作品,接受品評。部分同學在前兩階段,未能提示作業,藉託「沒有靈感」為理由,經常得以直接閃過,直到最後階段,卻能提出作品取得成績,當時,不得不羨其獨具天賦的「神秘力量」。
曾在一個學年開學首日,美術系集會的場合,受頒全系術科第一名獎學金。日後,有同學在課間與教授談論該事,王師肯定,回說:「他是一個玻璃肚子生孩子的人」,話評傳來,自忖玩味,頗覺貼切,於是敬納此金言,奉為終生座右銘。其實設計課王師的作業程序要求,顯然提示著創意思考的途徑,透過理性分析與策略思考,才能完整的將創意轉化,落實創作,成為理想作品。
靈感是一種瞬間通過腦際的思維,如幻象的霎那,或是透過身歷經驗,聯想起來的一種構想雛型,如能善加掌握,仍有可能得以轉化成為好的創意表現。比如人情體受、環境感知、事件的激發等情況下油然而生。甚或有人到廟裡向神明祈求,到水邊尋思祈夢屈原而有所得,這樣的靈感,來自不期然之遇,仍有可能藉助於自由創作。然而對於一個專業創作者而言,則不足以產出具有效能的創意。
有學者提出,從事創意工作者,可建立一個屬於個人的靈感銀行,問題是,靈感銀行裡的存貨,是否真能對應來自不同條件的需求。在設計領域工作期間,自詡創意可以零售,得以批發,憑藉的是一套久經歷練的思維模式。當然,得以獲得創意的途徑眾多,而回到「原點」的概念,是此生遵循不渝的法則之一。
年輕時,任職於商業設計系期間,與建築系教授,共同開設藝術欣賞通識課程。邀請號稱「時空詩人」的知名學者前來演說,內容提到:「從鳥飛處看鳥飛,從水流處看水流。」的詩句,深深觸動我心。從此「回到原點」成為創意思考的出發點,因緣自銘「原生道子」,將設計工作室取名「原生設計」。
檢視「回到原點」與「玻璃肚子生孩子」,分別是創意思維的階段性。從回到原點透視概念與條件,由清晰可見的發展歷程,得以被觀測與檢驗,如此從理性透生的思維,將源源不絕。神秘力量感性誘生的靈感,或會泉湧,也會枯竭。
71啟動靈感
無意間,從網路點入公共電視台,觀賞創作短片節目「愛的微笑」這部微電影。這是一齣近乎紀錄性的短片,平實的鋪陳,反射出一些存在但被社會忽略的現實,沒有大卡司演員,也沒有高潮迭起的劇情。記述在一個原本不幸的家庭中,卻充滿著歡樂與幸福,在平凡的生活中,處處展現創意。原來靈感並不必得透過苦思,也不需要刻意去找尋,片中所闡述的,只是滲入肺腑,一片感動的心思。
劇中男主角阿斌,是一位年輕的現代音樂創作者,工作在繁華但繁忙的都會中,為出版專輯,每天搜腸刮肚,找尋創作靈感,把自己逼得煩躁不堪。某日由於冷氣故障,室內高溫環境難耐,手中賴以寫作譜曲的樂器烏克麗麗,好像已經串通好,就在此刻斷絃,只好中斷作曲外出送修。一邊與熟識的樂器行老闆訴苦,抱怨出版商催稿急,自己又陷入靈感枯竭的困境,同時,眼中釘上牆面貼著的一幅海濱風景海報,在店老闆的慫恿下,毅然決心,放下當前的煩躁,出去走走。
如預期,阿斌來到東部一個濱海聚落,路過一所小學操場邊,目睹一群頑皮的小朋友,正在丟擲小石頭,攻擊一位精神失常的少婦。接著一位小女生急著跑過來,環護著少婦,疾呼:「她是我媽,別欺負我媽呀!」,為保護這對被霸凌的母女,阿斌陪著她們一起回家。來到郊外田間一棟老舊農舍,迎面一位在庭院角落,正忙著整理回收物的老婦人,遲疑後一陣寒暄,請入屋內,故事於焉展開。
阿斌訂下鄰近一家民宿,可是每天一早,即輕裝前來,與這家人一起吃早餐,共度一整天的生活,感受著這一家人的日常。聰明的小芬每天晨起,幫媽媽梳頭、整衣、打扮儀容,幫奶奶準備餐點、打點家務,放學後,從學校打包回來營養午餐的剩菜,阿嬤用來做成菜飯當晚餐。阿斌陪著阿嬤推回收物件去賣,到園裡拔菜,到漁港賣菜。從阿嬤的生活智慧中,體會平凡生活裡,處處有創意。問阿嬤為什麼賣菜不在市場,而要去漁港,阿嬤回說:「咱自己種的菜沒農藥,醜醜的,市場沒人要,來漁港買魚的人多,順便買點菜,我們量少,便宜點,半買半送,一下子就能賣完,可以早點回去做別的事啊!」。
阿斌每天與這家人生活、共餐,聊樂器,說音樂,順手彈奏熟悉的樂曲,隨時帶著笑容的少婦,聽著單純的樂音,和著旋律,獨自在一旁婆娑起舞,一陣好奇,引出另一段不幸但感人的故事。陪著阿嬤工作時,視情境分段詢問,慢慢得出原諉。原來兒子與媳婦,都是創作舞者,因志趣相投,相愛結婚,忙碌地生活在台北,生下孫女後仍繼續編舞創作。某日深夜回家途中,天色昏暗,過馬路時,赫見車子衝來,兒子急忙推倒母女倆,自己卻被撞身亡,媳婦目睹,當場精神崩潰,再也不願意回到現實。阿嬤接回媳婦與孫女,回台東鄉下一起生活,十年來,一家人早已忘記傷痛。阿嬤的生活哲學,相互支持就是愛,每天日常營生幸福自在,簡單生活,沒有慾望就有快樂。
劇中男主角,放下繁忙的音樂創作,來到濱海鄉間,放開心情,涉入一家三代單親家庭。短暫的相處期間,從小芬母女的相處,感受付出與分享,讓心靈獲得更多回饋,從阿嬤的生活智慧,體會創意自在生活,靈感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就像蔬果的收成,應時有節。創作需要靈感,靈感要用心去體會,如果說靈感是啟動創作的神秘力量,那麼甚麼才是靈感?
靈感不是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似有似無,游移飄渺在腦際裡外的空間。靈感古來又稱「天啟」,意為由上天來開啟。《孟子.萬章上》:「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意喻靈感非求而能得者,然偶會在不經意間靈現。臺灣當代散文作家王鼎鈞先生,認為靈感雖不可強求,但可以因誘引而令其出現,在其《靈感》一書中提出「靈感五講」具體方法。認為寫作靈感,可以從原型、模仿、結構、比喻和造句等五道途徑,以開通文思之路。如其所云:「可以從別人的靈感中來,到自己的靈感中去。」。
王鼎鈞先生認為靈感是可以培養的,創意和創造力也是可以訓練的。在其著作《靈感》序中提到:「靈感可以由天啟得到,也可以由實踐得到,天啟不可說,實踐有理路、有方法。」。創意跟創造力,或可說是一種不按牌理出牌,處於跳脫框架的狀態,是一種無中生有的能量,創作者需要具有好奇心和冒險精神,敢於製造矛盾和衝突。讓靈感落實到創作,除了思維的運作,還得經由實驗印證,或經打亂重組,打掉重來,用「玩起來」的感覺來對待。廿餘年前,曾經在接受屏東一所新設立小學,為其規劃學校識別系統之前,接獲籌備校長的一通邀約電話:「一起來玩一所有創意的學校吧!」。
「玩一所有創意的學校」,是一個靈感的啟動,也是一個概念。當接受後,唯有全心投入,縝密計畫,認真從事,才能將此不易被定義的「靈感」落實,成就具有創造性的創作成果。有幸能潛心「玩創意」,如今證實,是一件過程愉快,成就理想的事情。音樂、舞蹈、設計與繪畫等創作,都得將靈感轉化,而靈感來自生活體驗與概念定位,還得憑藉一顆敏銳且容易被感動的心靈。
微電影「愛的微笑」劇中的阿斌,放下為追尋靈感來到海濱的初衷,以來玩的心態,敞開心胸,陶然接受阿嬤一家人。從日常的體會,感動了自己,以另類的態度,啟動靈感。相信此後的音樂創作,必然更能感動一群屬於他的視聽眾。
72葵花文化
說起靈感與創意,回溯乙巳年初,再次來到墾丁大尖山下,三天兩夜的度假寫生之旅,特約走踏台灣南端岬角特殊景點。墾管處退休技士自領嚮導,正逢寒假末期,曾任職東興、墾丁國小專任教師,輾轉升任鄰近鄉鎮學校的玉琦主任,欣然全程陪同。夜間閒聊時間,又加入當地資深里長,徹夜談話的時空深度,縱跨廿餘年,從墾丁到東港再回到墾丁。
記憶調回廿五年前,當時墾丁國小羅校長,甫接派令,籌設東港文小六的一所小學,由於邀約語意的率真,毅然應允下來。以「一所有創意的開放學校」為概念,從「玩」和「創意」作為出發點。由專案報告徵詢縣長同意開始,一路展開說明會與籌劃,命運注定,只能勇往直前,就此玩了六年。玉琦主任就是當時親身經歷這段歷程,一起玩過來的成員。當年共事的首批老師、主任與家長會成員們,由於新觀念思維的啟示,差異性學校組織與辦學方式的歷練,長期衍生出學校文化的薰陶,在革命情感中形成堅定共識,彼此珍惜的一段因緣,歷久不渝。
數年前,受邀來到墾丁,參加該校創校廿周年,學生家長聯誼會的聚會,創校首任家長會長,偕其當年就讀的一對子女前來與會。談話間,各自敘說著創校期間,個人或團隊歷經的小故事。校長感慨於當年熱心與用心投入的成員,學校主任與教師們,全心投入與無私的付出,成就當時全台第一所完全開放的公立小學。家長會成員們的支持,創造性思維和巧手,配合造就學校形象於有形。歷屆畢業生們,懷念當年快樂學習的同儕,感念伴陪六年的師長們。
這是一所從建立學校識別系統計畫,作為創校起點,在明確的理念定位和既定方針引導下,歷經三期的硬體建設,到長期系統導入過程中,充分將「形象」策略,發揮到極致的卓越案例。籌備期間的學校理念,就是以「創意」和「開放」切入,發展過程中,在必要的法規和設施限制下,放任創意的自由,瀰漫在學校相關層面。當然沒有圍牆的學校,就是少了形式上的界限,學校社區化,學校的環境,社區共用,學校辦活動,家長與鄰里共同參與,達到了形式上實質的開放。
學校以班群方式經營,年級有三個班,由三位班導師共同企畫與運作。小朋友自一年級入學後,與班群同儕一起學習,直到小學畢業,擁有完整的個人影像與紀錄。班群自創識別標誌,如鯨魚班、白兔班、小鹿斑等可愛圖騰,在形象系統概念下,自行設計級群標示、運動服等。班群老師以地方性特性,自編輔助課程,以生活技能與技藝為教學核心,以行為表現取代筆試,採取生動活潑的學習評量方式。學校行政輔導,編組學生互助小組,成員跨六個年級,以學弟妹共同學習,一起成長為目的,分配清掃區域,並以此方式辦理校園露營及團隊活動。成立班群學生自治會,校慶活動,由學生代表擔任大會主席,校長與家長會長成為受邀貴賓。校慶活動的籌劃工作,由家長會負責,經費由家長會成員對外募集,也因此家長委員們不必繳交家長會年費。如此相異於一般小學校的經營模式,將「創意」和「開放」的精神,展現在日常的學校運作。
學校識別要素,從「東興」校名的意象衍出,發展為視覺識別要素,系列設計,充分運用在學校各個項目,將視覺要素普及化。包含建築立面、教室內外色彩計畫、學校平面配置、公共藝術與不同樓層的廁所意象等。學校形象識別的形式,在長年發展中,被完整地建立起來。學校形象識別的核心精神,東興太陽充滿新希望的認知,已深植關係成員的心田裡,逐次萌芽、成長、茁壯、結果豐碩。
開放校園,沒有圍牆,藝術化校門,不設門禁,教室群的第一棟圓形建築,直接表徵著太陽的意象。一樓空間為進入校舍穿堂,側邊空間作為家長會辦公室,由家長會主導學校環境營造。家長會成員們,以「東興太陽」作為依據,收集選舉活動後留下的塑膠浪板,做成或大或小的立體風車,裝置在學校周邊,教室走道欄杆與空曠區域,迎風轉動的大小太陽,無形中成為外在景觀特色,學校表徵的外在形象。校慶活動期間,家長會自製葵花獎牌,畢業典禮時,配戴葵花胸飾。校園中空地,由替代役闢設葵花園區,一年級小朋友入學後,由高年級同學引導,在園區種播入葵花種子,囑其用心照顧。如此傳承,年復一年,東興的「葵花文化」於焉形成,在識別系統中的行為識別,無形中被落實了下來。
學校從籌畫到形象完整展開,歷經八年,當年從墾丁來的校長,又回到墾丁。學校雖歷經多任校長的更替,初創期間的老師、主任或已升等或調離,家長會的成員們年年更新,學校形象識別依然鮮明,葵花文化依然在延續。回到墾丁的校長,經常得擔任新科校長培訓,在學校創意經營的課程裡,受聘擔任講師,其中一次以「葵花文化」為案例。課程進行過程,有兩位駐區督學隨行,感動於「東興」另類的成就,於是將講稿內容轉為企劃書,以家長會名譽,推薦教育部評核,創校校長受頒「校長領導卓越獎」殊榮,同時獲贈廿萬元獎金。
羅校長感念成就來自團隊,除將獎金捐出,另從退休金中撥出等額,共籌為基金,設立屏東縣社團法人葵花文教發展基金會。將葵花文化以實質作為,擴展至屏東各級學校,引導偏鄉學校設立學生藝文社團,輔導社造團隊與學校配合,辦理地方文化巡禮系列活動,將成果編印成教材。曾受邀擔任講師,以某國中美術班師生為對象,在附近閒置營區,以葵花精神表現為主題,展開環境裝置設計與實作課程,師生們玩出了心得,葵花文化從此跨出原創學校,向外湠根出去。
相關「葵花文化」這個主題,在不同時間點上,已多次被敘述,雖已歷經廿餘年,但這個「玩」出來的「創意」,至今依然迴響迭傳。回想當年夜裡,「一起來玩一所有創意的學校吧!」這通電話的靈感,就是掀起這股創意浪潮的原點。
73古厝風雲
乙巳年前,以公車接駁方式,走遊楠西,來到鹿陶洋下車,準備開始徒步到玄空法寺。也許是心靈的牽繫,不自覺走入江家古厝,再次探視十餘年前,由於高雄甲仙大地震,受災古厝及宗祠的修護情形。沒料到才過幾天,就在農曆過年前一周,發生更嚴重的嘉義大埔地震,再次造成聚落內約卅處傳統建築嚴重受損。
鹿陶洋江家聚落,是一個維護完整的傳統單姓老聚落,卅年前初回台南,多次慕名前來造訪古厝群,對於聚落內各階段不同形式的民居,頗感興趣。除了磚造主建築體外,後續增建護龍有土埆厝、竹栱仔厝、紅磚屋、洗石子等,集台灣鄉間民居建築形式之大成,儼然民間建築博物館,是考究台灣建築史的重要資產。
曾擔任市府客家社區營造審議委員期間,再次進入江家聚落。期間認識鹿陶洋江姓四大房嫡傳兄弟三人,雖年事已高,一直以來,以聚落發展為己任,尤其同為師大畢業的老學長德敏,稱「彼德學長」,一肩挑起聚落復甦責任。二〇〇九年鹿陶洋江家聚落,被文化部登錄為歷史建築與傳統聚落,彼德學長成立鹿陶洋聚落文化發展協會,匯聚族親菁英,共同策畫運作。期待以社區營造方式,激起宗親共識,以期獲致老聚落新生機的再造契機。將此時機,定為為鹿陶洋江家聚落元年,正是江家聚落展開社區營造的元年。
二〇一五年,受市府客家事務單位,委任擬寫「福客樂生・古厝迎春」駐地計劃案,後續並擔任計畫主持人。撰擬計劃階段,密切與彼德學長對談,瞭解其對聚落發展的願心與期待,因此深入與宗親族人、執事、耆老訪談,參照零散及私藏文獻紀載,將聚落沿革編寫成故事或散文。接續計畫由社造協會執行,在古厝群中設立駐地工作站。進行傳統聚落文史匯集,現況調查分析,進行社區擾動與居民共識建立,擬定發展計畫。期間辦理多面向活動,包含客家美食烹調與共餐、導覽實務、社區參訪及課程研習,按月出版社區報。配合市府辦理年度大型活動及地方祭祀等。地震重建階段,分類統計住屋,紀錄影像,標示現況。計畫末期,提出改造示範點設計圖,協助社區發展協會,申請環境改善計劃與執行。
計畫執行期間,多次帶領社教中心畫班學員,前來寫生創作。學員們深入聚落民居,或與獨居阿婆共享手做糕點,灶邊等候阿嬤以傳統土方製作的水果乾,為走廊上曬太陽的阿公畫像,寫生頹屋間蔓藤植物的生機,想像曾經進出農事的庭園景象。在市府客家事務處安排下,於水萍塭客家文化館,盛大展出百餘幅水墨與西洋媒材繪畫作品。畫展開幕當天,安排聚落居民前來觀賞,阿公、阿婆們,紛紛指認畫中人物是叔公或嬸婆,這個伯公不在了,有感傷有懷念,老來現真情,又是一幅溫馨的畫面。彼德學長自行出資,將這些畫作印製成明信片,除了畫展現場作為贈品,部分留做聚落公關活動之用。
鹿陶洋江家聚落,處於閩南河洛人為主的楠西鄉間,繁衍傳承已逾兩百年,直到上世紀末,兩岸開放探親後,宗族人等依據族事紀載,遠赴福建尋根探源。方才得知熟諳勘輿術的江家先祖如南仙信篤公,在一七二一年間,攜帶二子,奉請宗神東峰大帝香火、天地雙眼竹材筊杯與江如南自製秘密武器拾參眼竹材菸斗等傳家三寶,自漳州詔安井邊鄉二都下刈社的客家村,渡海來台。據傳因其精通韜略,應「中興王」禮聘擔任軍師。朱一貴兵敗後,靠筊杯指示,輾轉北遷,來到楠西鹿陶洋現址,興造江家聚落。以祖祠堂為中軸線的傳統磚造旺族大院落,前有半月池,後有靠山化胎的客家傳統建築形式,為日後江家聚落發展的雛形。
早期江家族人處於閩南地區,自衛、保守、深居的觀念,形成一股內聚力,經歷代傳衍逾廿代世居鹿陶洋,以宗祠主建築為中心,逐次向外擴建,發展為現況四進三院十三條護龍的規模,約百餘戶共有土地的封閉型聚落。歷代本持「出交益友,入則和成」的家訓,保守發展。以「義與和諧」作為鹿陶洋的價值核心,獨自擁有百年宋江陣,每年清明祭祖盛況,媒體爭相報導。江家當前還流傳有吃公、入丁等活動和儀式。近年來,獲准設立祭祀公業,藉由公權力維護族人權益,保障傳統建築與聚落完整。
歷經兩百餘年,雖然聚落形式完整,但聚落內建築老舊,不堪風雨、地震的摧殘,大部分民居構築及內部設施,依然停留在古代樣式,早已失去現代生活機能而遭閒置,年久失修,頹屋荒庭處處。大部分新世代,為了追尋現代化生活,紛紛遷往都會區發展,聚落人口嚴重老化。少數守著家園的年輕族群,以傳統農作維持生計,曾經風華的聚落,如今一片蕭條。慕名前來參觀古厝群的遊客,走踏護龍巷弄間,匆匆來去,未曾為聚落帶來任何商機。
客家委員會曾經策動的「浪漫台三線」計畫,實施範圍雖停留在中北部,沿台三線的客家聚落。同樣位於臺三線玉井、楠西間的鹿陶洋客家古厝聚落,如果能以自力營造作為起點,喚醒族親們:「我不能不愛鹿陶洋」的沉重認知。以其曾經擁有的歷史事蹟、特有習俗與古厝資源,在等待政府協力災後復建的漫長過程中,號召新世代回巢,共同打造屬於江家聚落的新世代。那麼彼德學長夢寐以求的指標,「移孝作教,化義為儀;和諧樂生,聚客宣德」的理念認同;「康泰長駐」、「奉待賢人」、「養精蓄銳」的聚落生活體驗,這些屬於聚落的理想,將指日可待。
「傳統」與「現代」;「發展」與「守成」,相對衝擊的概念,一直是鹿陶洋江家聚落,在當今世代得面對的議題。古蹟需要保護,居民需要生活,如何讓老聚落轉型,化身為文化觀光產業。曾提出江家聚落傳統生活博物館概念,或許是一條可行之路,聚落的期待,還得政府大力協助。新觀念的落實,除了徵求社會有志之士或社團支持,共同戮力。基本之策,得激起認同「我的聚落」後生晚輩的回歸。
74免煩惱啦
最近正積極進行故鄉住居的籌建,尚處於基本設計階段,日常中就重複聽到一些「煩惱」的小事。煩惱房子會漏水,煩惱浴室玻璃要清理,煩惱洗碗機要裝哪裡,煩惱裁縫機無處擺,好多好多的煩惱,一波一坡地被提起。晨起一直被叮嚀要做運動,煩惱房子蓋好了,身體不好怎麼辦!「甭煩惱啦!時到時擔當。」,輕鬆回了一句。
台語歌手,劉福助先生早期的一首唸歌〈阿嬤的話〉,有段歌詞:「做人的媳婦著知道理,晚晚去睡早早起,又擱煩惱天未光,又擱煩惱鴨無蛋,煩惱小姑欲嫁無嫁妝,煩惱小叔欲娶沒眠床。」,屬於初嫁娘的煩惱。其實,煩惱或是一種超前顧慮,可提前預知要去注意的事項,未雨籌謀。對自己或許是一種善意的提示,對他人却有可能被認為「叨念」,而變成壓力。有人為自己的煩惱,或他人的煩惱操心,可見「煩惱」,起自個人深層的心理狀態和反應,不是一句安慰,或說放就能放的。
為了進一步瞭解煩惱的真義,鍵入關鍵字,網路上居然出現數百篇相關論述,可見世人煩惱多。字典百科載:「煩惱是一種使人感到焦慮、不安、不愉悅的內在情緒,通常源於對過去的後悔、對現在的不滿或對未來的期望。」。對於煩惱論述最多的是佛教文獻,是否表徵出家人煩惱更多,抑指凡人得先擺除世俗煩惱,才得以進入佛教界定的領域,難怪進入佛門,得先剃除「三千煩惱絲」。
佛教中「煩惱」,是指所有帶來痛苦的負面情緒,會造成心靈失控和失去平靜,導致做出錯誤的判斷或行為。佛教觀點認為「煩」,是色身的不安,「惱」,是情緒的紊亂。煩惱的根源在於「無明」和「我執」,由愛欲和厭惡的強烈情緒產生。強調透過觀照,斷除無明和愛欲,來轉化煩惱,達到解脫。
佛界名言:「煩惱即菩提」,煩惱來了,唯有勇於面對現實,用心去識知,冷靜來探討,在理性推究中發現緣由,這就是一種覺悟。聖嚴法師云:「煩惱和智慧是相對的,智慧即菩提,有了智慧,煩惱自然消失。」。所謂「明心見性」,就是以智慧的心,來明白煩惱的因。禪宗所講的智慧,並不是一般知識性的智慧,而是離了煩惱心的一種境界。問題是煩惱心重的人,不但不會知道自己有煩惱,也不願承認自己有煩惱,當然找不著煩惱的因。
佛教學者亞歷山大.伯金博士,定義煩惱:「當發生時會導致失去心靈平靜跟自我控制的心的狀態。」。他也認為,煩惱可能伴隨著建設性的心緒,只要認真地探究自我心理狀態中,讓我們失去平靜、清明、自制等困擾因素,然後設身處地去尋求解決方法,或換個立場,煩惱也可能是一種解決煩惱情事的正向思維。
《禮記‧中庸》:「天地至誠無息,而萬物各得其所。」,釋義:「心體本來不動,外物本來不有,因迷妄顛倒,妄念擾心,而驚其神,而著萬物,即生貪求,即是煩惱」。「誠者,天道也」,強調以「誠」作為天道的根本,透過天地間不斷運行的至誠力量,使萬物各得其所,展現順應自然、無為而治的哲學思想。孟子盡心篇:「存其心,養其性。」,存有天心、良心、道心,護養天性、聰性、靈性,善盡存與養的功夫。這就是儒家理論的精隨:「達本還原、歸根復命」,以臻至善的境地。也就是由後天返先天,由人心恢復道心,由煩惱轉菩提,得以回復本生面目,自然就沒有煩惱。
道家認為煩惱起因於人的過度貪欲、執著和自我中心所引起。強調透過「無欲」、「無為」及「道法自然」來減少煩惱,達到心靈的超越與自由。透過順應自然、減少慾念、反思自己所為,並從自然中尋求心靈平靜,才得以從煩惱中解脫出來。習道者日常誦習功課之《清靜經》中,老君曰:「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告誡世人,癡心妄想,自生煩惱,不得清靜也。
老子的核心智慧中,提到「自然」與「不爭」,是消除煩惱的良藥。道家時常以「整體觀」的角度來看待萬物,消除以「分別心」看待人生際遇而產生的煩惱。將眼光放遠,將心靈敞開,從而達到豁然開朗的境界。不爭能消除慾念,回復無欲的狀態,順乎自然,就了無煩惱。從道家的思想來看,不糾結於過去的事情,不擔憂未來的事情,只要把當下的事情認真做好,其實世上人間沒有那麼多的煩惱。誠如年初春遊法鼓山,在祈願觀音殿得到的籤銘:「成熟的人不在乎過去,聰明的人不懷疑現在,豁達的人不擔心未來。」。
老子講萬物之道,從而帶出聖人之道,莊子要人明白生命,從而超越生命的桎梏。煩惱由心生,化解也得由心始,當處在困惑與苦惱當下,如何使心靈昇華到「無欲」之境。莊子在其妻子逝世時「盆鼓而歌」,反乎常人的行徑,把現實中一切煩惱作出超越,擺脫困擾,追求形而上心靈的自由。在現實與理想之間,莊子的逆向思維,提示我們化解苦惱的一帖良方。老莊把心靈作出調整、超越,除了化解眼前煩惱外,無疑已達到超凡的生活藝術境界,是一種心靈修持的藝術。
本來只為釋懷,卻得出哲思、道理一大串,俗諺:「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唐代禪宗高僧臨濟義玄禪師云:「無事是貴人」,只要心中無事,就天下太平。俚語一句:「无米,煮甘藷湯。」,免煩惱啦!
75材料體驗
清理貨櫃儲畫倉庫過程,起出部分已裝框之試驗性作品,落款或標示,幾乎都在七〇與九〇年代之間。使用媒材有彩墨、油畫、版畫、立體造型,還有一些屬於複合媒材運用,如混入白水泥、砂、石膏、壓克力及實物等,技法表現多元,如潑灑、混流、堆疊、擦捺、拓印、漂染與感光等。
材料試驗,集中在就讀師專與師大,十餘年期間,純粹以好玩的心態,獨自進行試驗。每一個主題產出大量成品,僅留下代表性作品或精選裱裝展出,得以留存至今,其餘大部分已被銷毀。材料試驗啟蒙,得自師專分組選修期間,美勞組胡師的引導。胡師課程安排,具啟示性,上課嚴謹、學期分數低,學生認知中,屬殺手級教授。兩年工藝課,幾乎都是自我挑戰的實驗性課程,平常美術創作中,鮮少會被運用到的媒材,都得以在課堂或課外親自體驗。
材料試驗,是創作學習的一個過程,長期累積的經驗,影響著此後的創作觀念。試驗過程中,熟習各種媒材的適性與特點。每當創作主題或靈感進來,即可依據概念中的預期效果,選擇適當的媒材與表現途徑。因此至今跨媒材創作,仍持續不斷,媒材試驗及自我挑戰的創作心態已成常態,當創作主題既定,同時設定自我突破目標,朝此目標試驗的結果,據以進行一檔又一檔的系列創作。
二〇〇六年,首度推出的「梅畫識紀」詩畫主題,選擇以日本御色板為媒材,水墨畫梅花。以整幅潤色,襯托梅花主體,渲出背景情境,過程得進行畫宣版吸水程度及白色顏料敷用時機與層次試驗。設定每幅畫附隨兩個字的主題名稱和一首七言絕句,作為自我突破點。以三年期間完成百幅作品,歷經三個場次展出。
二〇一三年推出「彩墨遊蹤」主題創作,以較長期間,分六個主題,以國內外旅遊寫生稿本為依據。採用重磅法國水彩紙,浸泡清水中,以時間長短,測試紙張滲入色彩的程度,與其所顯現的效果,靈活運用在表現不同季候場景的氛圍。其間還因疊層上色時間的差異,產生特殊層次和畫面效果,試驗中,偶現非預期中的特異效果,卻能增添創作過程中的趣味性,令人著迷。二〇一七年的「南海嶼情」系列,以台灣離島風光為主題,親臨海島峽嶼間,感受風吹草偃,風起浪興的動感。延續彩墨遊蹤表現方式,以靜態畫面的動態感,作為主題挑戰,表現風在吹、雲在走、草律動、浪層湧的快意。
近來對於主題概念,除了表現技法與材料試驗外,自我要求得進行學術性深度探討。二〇一九年的「卦意荷韻」,經多年精研易經後,以六十四卦的卦象與卦義,將荷蓮世界的自然季候與時態,轉化意象,比擬為人生與社會環境的牽聯。以詩、書、畫、印,四絕藝術的完整性展現,作為自我挑戰的目標,幸能從願。
76早期畫作
從多年未曾打開的櫥櫃抽屜裡,起出半世紀前,條幅裱裝的一幅花鳥畫,裱紙下端已自蝕破損,畫心雖呈灰褐,畫面依然完整。攤開注視游移畫境,心情就如同近期整理畫作時,發現早期作品的興奮一般,激起許多年少時期的回憶。
近年,某次畫展開幕式中,曾邀請一位當時擔任市府主管職的貴賓致詞,他說:「作者從小就很會畫畫,為什麼我會知道,因為我是他的表弟。」。從小就喜愛畫畫,大概家鄉的鄰居、親戚都會這樣認為,其實幼年時期,就是喜愛畫畫,畫自己種的花兒,畫鄰近的田園風景,或許這就是所謂天賦的潛能。而真正能顯現畫畫天分,是在初中時期,自初二開始,美術課老師直接點名,參加學校舉辦的全校性美術比賽,無論是西畫或國畫項目,屢獲初中部第一名的成榮譽。經常自嘲,以水彩筆和不透明水彩畫國畫,都能得獎。
初中畢業聯考甫畢,放榜前一段悠閒時光,受邀到同窗好友家作客。同窗父親是現任國小校長,早期台南師範藝術科畢業,見其廳堂牆面懸著一幅寫意牡丹孔雀圖,首次見識「國畫」真跡,佇立畫前許久,引起伯父注意。「喜歡的話,拿回去畫。」,接著毫不猶疑地取下畫軸交付,懦懦地接下,聽取簡單畫法提示,欣然回家用心臨摹。首度購置筆墨顏料和宣紙,以同尺幅接連臨摹數張,頗能傳真,後來擇一自裱成卷軸保存至今,攤開自賞,依然欽佩十六時的自己。
這幅「牡丹孔雀圖」,自有其來歷,初中畢業後,考上台南師專,由於學術風氣開放,得以依從己願,發揮美術專長。除了尋求畫藝的精進外,對於美術史相關訊息,略有涉獵。從相關資料中得知,這幅「牡丹孔雀圖」,是民國初年,嶺南派創始畫家張書旂先生的原作。經其授課弟子汪文仲先生,臨摹後攜帶來台,汪老師任教台南師範,將此畫作為畫稿,由其學生臨摹傳後,有幸接臨此畫,倍感珍惜,再複製成畫搞,傳畫水墨畫班學員,期能代代薪傳。
回憶初中後期,留下的作品,雖寥寥數幅,如今細數,視如家珍。一幅「蕭壠糖廠」水彩畫,已成為珍貴的歷史影像;幾幅佳里農會倉庫景象,是兒時參與農事的記憶;一幅颱風過後,簡筆紀錄鄉間的蕭條;一幅運用彩墨畫寫生的「水仙圖」,畫的是用零用錢買來球根,自己種出來的花;一幅畫在三合板上「勞動的母親」油畫,看不見臉龐的畫像,是一輩子忘不了的身影,少年真情盡在畫中。
曾以卅年工夫,蒐集中外歷代藝術創作名家作品及其生平,整理成簡報檔案者逾百,名家名畫,確實具美術史影響力。然而過程中,最令人興奮的,是能尋得其早年作品,藉以窺探其發展根脈,彌足珍貴。同理心下,能在堆存的畫稿中,欣見自己階段性代表作品,憑以拼湊生涯段落,理出創作脈絡,串貫此生。
77畫魚情緣
整理老家櫥櫃,抽屜中起出一本封面堪稱精美的圖片輯,雖封面紙質已呈褐黃,對於這本曾經翻閱千百回的剪貼本,記憶猶新。這是歷經兒少時期,長時間收集,親手製作的一本畫冊。圖片取自賀年卡、雜誌、報紙、書冊等,自己喜愛的內容。其中相關魚的畫片,頗為豐富,成為日後畫魚的主要參考資料。
幼年時期喜愛釣魚、畫魚,圖片輯裡,收集有台灣當代畫魚名家作品,當年經常照著圖片臨畫鯉魚圖,縮小的圖片,雖經刻意放大,畫中仍是小魚一群。上到師專,參加社團,勇敢將畫作提請老師指導,經師長建議,將畫中鯉魚個體放大到接近實體。於是找來更多錦鯉活體圖片參考,以全開宣紙構圖,展開「九如圖」的創作。經過多次試驗,針對生宣、熟宣,在魚麟層疊及染水效果,時間掌控等因素,重複進行測試,發現在不同條件下,各有其差異性的表現方式與效果。
小魚長大後,畫作獲得指導老師肯定,在一段時間內,針對鯉魚圖的創作下定功夫,靜下心來,一次一次地畫,一層一層的染。專一下學期開學時,終能挑出一幅滿意作品,經師長推薦,提交訓導處學生課外活動組,送件參加全省美展,沒料到一個十七歲少年初次參展作品,竟能獲得入選展出。巡迴展後退件,作品由班導師收藏,此後,繪製鯉魚圖,成為生平創作各階段中不可或缺的主題。
生涯中,一向有寫生紀錄的習慣,每到一處有放養錦鯉或其他水族的景點,必然會仔細觀察、寫生或攝影留下紀錄。尤其對於魚在水中,成群優游的姿態,轉向迴游的群組關係,從水面觀察,魚體經過水面折射所產生的影像效果,或從玻璃缸側面,近距離描寫魚體的神情和姿態,尤其對於魚游動線與水波紋理的關係,成為表現群魚動態與活力的關鍵因素。長此以來,每經一個階段,畫出來的鯉魚圖,各有不同的樣態和情境。
畫面情境營造,逐漸成為鯉魚圖創作的主題內涵,初期畫魚,講究生態描繪和群組章法,一旦對於魚體表現技法熟習後,開始致力於主題性的追求。既然畫魚成為個人專長項目,鯉魚圖成為友朋熟人索畫或收購的指定主題。也因此,得以依個別對象,審視其個性及邀畫目的,界定主題。配合落款詩作,整體性表現,以此作為自我磨練的著力點。各階段畫鯉作品甚多,幾乎全被收藏,經常自謔:「一生畫魚,手中無魚」。
雖然專長畫錦鯉,還有其他魚種也被作為創作對象。曾為畫孔雀魚系列,三年期間,養殖孔雀魚數十缸,以觀察其生態。其他如金魚、鯛屬觀賞魚、苦花魚、吳郭魚、鱸魚、石斑魚、龜、鱉、鰻魚等,還有會自我膨脹如刺球的河豚。喜愛畫魚,自篆「潭墘漁翁」等石印逾五十枚,以備不同情境畫面黔印。
78春木伯仔
提起「一生畫魚,手中無魚」的自喻,心底浮現「一生拾化石,手中無化石」,人稱「化石爺爺」春木伯仔的事蹟。想到那段時光中的奇情往事,記憶猶新。
時序回到廿餘年前,左鎮辦理年度產業活動「白堊節」,接受農會委託,在系列活動中,策劃一項靜態展示。期待能將「化石」這項地方特色與「白堊」概念相結合。預定在菜寮化石館旁的光榮國小校園,辦理「化石爺爺陳春木」特展。策展前期,經學校安排,拜會這位當時已逾九十高齡的陳春木老先生。會面時,眼前一位佇著手杖,身軀微微痀僂的老先生,笑容推開滿臉皺紋的唇角,橫裂及耳,嘴上掛著「真好、真好」,伴隨「啵、啵」的顫音,好一位可愛的老人。
將白堊節活動期間,農會要替春木伯仔辦特展的主意,直接切入。老人高興了起來,說:「我這世人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自己的博物館。」。天啊!不是這樣的!可是老人的殷殷期盼,已深深滲入心底。想辦法吧!於是策展方向,有了很大轉變,如何將展出的暫時性,變成陳列的永久性,成為當下的議題。尋得當時兼任自然史教育館的學校主任,與校長商議對策,在不增加預算的前提下,獲得支持。同意挪出三樓,當時堆放閒置展示櫃的一個館室,作為設立「化石爺爺陳春木紀念館」。將活動展出後的物件,移置室內,成為常態展示場域。於是重擬計畫,獲得農會總幹事認同,心動之餘,將該項活動列為重點。
經安排,再次面會春木伯仔,說明為設永久展示館的訊息,老人興起,約期到其住處,言明將提供更多資料。老人獨居一間面對台廿線,丘坡上的獨立竹拱屋,灰泥夯實的庭院,空無一物。冬陽下與老人促膝坐在摺疊椅上,一起翻閱著一件又一件的手稿紀錄,展開長時間對話。緩緩言語中,聽著老人從童稚時期,溪中戲水,不經意間撿起怪異骨頭,引發的事件說起。思緒被引領著,迴盪在將近九十年的歲月時空裡,陶然忘記現今是哪一個世代。
接續談到期待呈現的內容,老先生如對待孫兒般,攜著手進入臥室,示意將床板掀開。竹構床架下,物件滿積,不太整齊的堆疊著,一落落久經塵封的紙類文件,表現已呈灰褐,有日據時期的報紙,有小學生用的作業本,有用整本古早形式日曆寫成的日記,還有數個裝滿證件和黑白照片本的古老月餅盒,印有美女圖片的鐵皮盒蓋,已鏽蝕扭曲,只好暫用麻繩捆扎固定。
老人如數家珍,一件一件相繼起出,一邊抖落灰塵,一邊訴說著物件來歷,都還來不及展開仔細查看,心裡就覺得非常珍稀。老先生細聲地說:「這些都是早期收藏著的,如果沒有藏好,被那些專家拿去,就不會還回來了!」,語帶無奈說著,還有更多寶貴的歷史性資料被帶走。看著一堆舊物,老先生興奮地說:「這些交給你囉,看怎麼用!」。
運回老先生積存一輩子的收藏,經仔細翻看,真乃骨董級文件,稀世僅有。有老人前半世的文書證明、日記、考察紀錄,十數本不同形式和年代的相簿、圖片剪貼本,就是沒有一塊化石。老照片中顯示,傳說中「菜溪漱石」的場景,與國內外化石學者,同往菜寮溪及鄰近支流探勘和採集化石的影像,還有各階段報章雜誌的報導。著手分類與拍照留底,照片送廠掃描,製做成高解析度電子檔。
為了讓此跨越時空的珍稀資料,有著優質的展示與保存條件,特別設計折疊式精裝相冊,嵌入單張相片,賦予文字解說,硬紙板裱裝的收藏盒,用以儲放書冊等實體物件,設計使適合展示也方便收藏。製作組合式木質展示架,適合室外展後移入室內。將與春木伯仔相談的紀錄,對照官方記載,整合寫作成文案,賦予系列標題,布面輸出,裱製成展版,依時序編碼,圓了化石爺爺一生。
活動開展首日,一早來到菜寮展出場所,遠遠的就看到佇杖老人,偕農會總幹事笑盈盈地相迎,總幹事趨前握手致意,直說「值得,值得」。活動結束後,依計畫將所有展出物件移入自然史教育館內,新闢的展示室,由學校接管。另擇日期,舉行掛牌儀式,由陳春木先生親自揭牌。老先生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博物館,致詞還是:「真好,啵啵!真好!」。從此化石爺爺陳春木紀念館,與菜寮化石館的互補關係,完整的台灣化石史料與實體標本,提供作為民眾參觀,學校戶外教學,成為撰寫研究論文者參考的寶庫。
此舉再次引起中央學術機構的重視,編列預算進行「化石爺爺陳春木」套書出版計畫,由中研院民族學人主筆著作。過程中,編著者數度從紀念館中,調借部分圖文資料與展示實體。歷經兩年時間等待,文字稿確定後擔當編輯,出版精裝本三大冊,將化石爺爺的一生,立下定論。專書既經出版,如春木伯仔所顧慮,借出的館藏資料,迄未歸還,學校催討無效,無奈部分展出,只好以複製品充當。
時過不及三載,九十三歲的春木伯仔,騎腳踏車返家途中,遭遇車禍往生。當時的台南縣政府文化局,為其舉辦追思活動,再度受託設計簡介摺頁。一個活過將近一世紀的老人,一個發現菜寮溪化石的學童,一個跨越日據時代的化石撿拾者,一個一生拾化石,手中無化石的化石專家,一個平凡一生的化石爺爺。擬稿中,思憶與老先生那段有目的邂逅,內心百感交集。
想起冬陽下,在竹拱屋前土埕上的一幕,一位老者騎著腳踏車,迎面徐徐而來,老遠拉開嗓門:「春木啊,還未死喔!」,這邊回:「你無死,我那敢死!」,老者有趣的問候語音,至今,依然縈迴腦際。
79台南變美
清晨開啟電腦,收到轉傳自李得全先生在其臉書上的一篇分享,附帶「台南我們的家」紀錄片檔案。讀、看之間,欣慰與感慨之情,油然而生,不但影片中有角色,文中所述,相關台南廿餘年間變美的階段,幾乎全程參與。
文章開頭:「回顧二〇年前秋分發行的短片-台南我們的家-台南如何變美了,獻給過去在台南共同打拼的好友。」。當年接受許市長重任,自北部隻身南來,執掌都發局的李局長,配合市長政策,啟動系列環境改善計畫。體認到環境就在市民的生活空間裡,於是鎖定從基層社區開始做起,二〇〇一年起,開辦「社區規劃師制度」,第一階段以執業社區規劃師為目標,開設初階與進階培訓課程。因緣巧合,接下市府推動的環境改善工程年度計畫,主持「玻璃藝術街道」規劃案。鑒於對社區事務完全陌生的窘境,主動報名接受兩階段培訓,成為台南市政府認證的首批「社區規劃師」,從此涉入環境議題與社區營造領域,歷廿五年矣。
影片中有幾個段落,是執行喜樹社區駐地計畫的影像,有訪談,有過程紀錄,有美麗成果的展現。回憶起在期末成果發表的社區大型活動中,李局長全程參與,見證一個封閉型社區,在經過一年擾動,從社區組織動員到社區公園自主營造過程,展現的活力和成果。該案獲得當年社區公園評比第二名,規劃師也因此,獲頒年度「金規劃師獎」。在擔任台南市社區規劃師期間,同時跨區輔助台南縣社區,執行相關社區營造、環境改善與永續校園計畫,十數個案例。回首來時路,以專業介入,在一個接一個,打開社區的歷程中,費心費力,頗為艱辛。
台南市政府自二〇〇四年起,推動「好望角計畫」,從第二年起,受聘擔任計畫審查及考評委員。計畫開始,分公部門、學校與社區三個類型,由中央及市府相關局處預算中,撥出作為年度預算,每年執行廿個以上的改造點。計畫伴隨景觀生態與拆牆計,李局長任內數年間,累計有兩百多個點,由點逐漸連成面,台南開始變美,中央評比,屢獲優勝成績。持續擔任好望角委員,歷經十七年,申請單位從被動勸說到主動爭取,列管好望角,逾四百個點。從綠美化環境改善到景觀裝置藝術化,環境美學概念,已然落實到街區角落。
憑藉景觀及藝術專業,自二〇一一年起,受聘擔任臺南市政府都市設計審議委員。十二年期間,見識台南市區建築形式,從透天販厝,逐漸發展到以大樓為主的建案,年輕一代設計團隊,開始重視建築與景觀的自明性。有較大的開放空間,得以要求景觀庭園和公共藝術設置,逐漸街角就是美術館,台南愈來愈美。
有幸成為李局長回憶發文中:「在台南共同打拼的好友」,一路見識台南如何變美的過程。如今雖已卸下任務,與有榮焉,驕傲地說:「台南我們的家!」。
80師者師乎
星期日正逢教師節,清晨起來,感覺身心舒爽,想說給自己來段悠閒時光。日常咖啡,搭配學員送的月餅,回想著昨日大半天時間裡,與水墨畫班學員及眷屬們聚會,在這個逐漸不被重視的節日中,尋回了大半生「人師」的回憶。
在「尊嚴師道」的紅樓薰陶下,師校畢業已逾五十載,雖歷經多種職業別的變換,然而教學工作從未間斷。歷經小學、高職、大專等公私立學校教職,或兼任學校、宗教機構及社區開辦的設計及藝術性課程。授課生員累以千計,能在此特別節日問候示意者,雖寥寥無幾,已足堪慰藉。
擔任社教中心水墨畫班教學,逾卅年,學齡廿年以上者大有其人,同儕雖包含各個年齡層,偶而聚會或特產分享,相處愉悅。然教師節特意的聚會,特別有感於這個節日的意義。中午來到頭社郊區,山間一處平埔民居餐廳,享用當地的特色料理。接著來到山仔頂菜寮溪匯入曾文溪口台地,花園水道博物館。林蔭下拚桌,擺下學員預先特調的咖啡和甜點,閒聊了起來,彷如一家人的聚會。
教師節當天,接到學員透過群組,轉傳賀節與感恩話語。難得的是,某些早期學員及學生,年年都會在這天,透過網路信箱致意,特別令人有感。其中有一位家專時期,擔任導師班的學生,從畢業後就不斷有聯繫,教師節傳訊息或寄特產,過年期間會自製賀卡,以電子檔傳來致意,存檔累積至今,已逾卅年。還有一位可愛男生,是北漂任教小學時期,同事的小兒子,數年期間指導繪畫,看著他長大,小男生情牽難捨。南返之後,少年的他曾來相會,此後每逢佳節,自行設計賀卡傳來。小孩醫學系畢業後從醫,如今已入中年,網路問候從未間斷。
「師」者,從事教職或對某種技藝具有專長者,「老」字義上與「幼」相對,指年久、陳舊、過時,或指熟練、經驗豐富,也是一種尊稱的冠詞。「老師」的稱呼,本來就是一種對專業職業的尊重。教師是一種行業,教授課業,傳授專長是本分。「教師節」祭孔的傳統,同時也是一個用來感謝老師教導的節日,在於肯定教師從事教育事業,所做出的貢獻與努力。
隨時漸移,社會結構與價值觀的改變,「尊師重道」這個口號,隨著教師節被取消而逐漸弱化。今年,雖將教師節再度列入國定假日,只是「老師」的地位,並沒有因此而提升上來。原本「教師節快樂」慣常的一句賀詞,為何當下許多教者,會發出「快樂不起來」的不平之鳴,事出有因,盤根錯節。
頃收到北部學生傳來,自製二〇二五年教師節賀卡「祈祝吾師,四季平安」。現實社會,七旬之年,平安就是福,感覺又幸福了起來!
81中秋什唸
乙巳中秋的佳里潭墘老家,特別熱鬧,未見月圓時,一家已團圓。自辛卯年重塑家傳土地公,中秋節立祀以來,一改歷來家人夜間賞月烤肉傳統。相聚為土地公頌壽祀典,已歷十數年,今年尤其盛大,兼有著家族歷史性轉變的特別意義。
節候算來已是秋高氣爽的日子,秋老虎卻依然挺著餘威,在這個季風交替的時節,接近體溫的炙熱體感已持續多日。趁著日頭未出,騎乘輕型機車回到佳里,老宅廳中,拼成的加長型供桌上,已擺滿麻糬、糕餅、水果及壽桃、壽麵、壽金等供品,還有鄰居、友人送來禮品,同賀土地公生日。特別的是,今年祭典的籌措,已由潭墘開基祖後第四代接手,經擲筊請示,神明間協議,由家傳土地公作東,邀得天和玉虛宮眾法師公前來同慶,並請令禮讚,接受花禮,神氣非凡。
一早,廚房中已忙碌了起來,環視一下,自覺老身並無立足之地,過巷來到舍弟庭園式的客廳喝咖啡,電視媒體正報導著相關花蓮水患中秋節前清運現況。有感於鏟子超人及各行專業民眾,自主進入災區奉獻服務,台灣人捐助資財與人力的大無私精神,是台灣最值得驕傲的人性價值。話鋒回到自家風災受損重建的議題,原為老母住居養生的鋼構建物,經連日來的拆除行動,已剩下最後半日的清運。聽到外邊怪手機械聲響,方步出庭院探看,巧遇曾長期擔任文化主管的副市長,輕裝來訪,隨口探問工程狀況,談起重建居處,兼作藝文創作展示的理想。
上午九時整,由假日經常在宮廟兼任禮生志工的侄兒,熟練地念誦禱詞,展開祭祀程序,歷經一個時辰,化金圓醮。禮成後,侄兒們將糕點、水果等供品分裝成袋,以便各人攜回分享。姑嫂們將三牲、菜料端入廚房,加料烹調,備做午餐。過去用以圍坐聚餐的空間,已經拆除,除了優先備妥老媽的菜餚,送上樓去,家人各自走動拿菜,自尋位置用餐,數代間融洽交談,反覺得輕鬆有趣。用餐後已屆七旬的第三代,兄弟姊妹、姑、嫂齊聚,坐在騎樓下臨時擺設的椅子上,閒聊了起來,從生活近況,雙薑醬作法,到重建的議題。侄兒發現此景不常,以不同角度,拍下「老公仔標」影像,發送留念。
自先祖父由同安寮奉請家傳土地公,來到潭墘落籍起算,衍傳已到第五代,平日散居各地。每到中秋節土地公祀典,自會回來相聚,聚資購買壽金、供品等。逐年看到侄孫輩,有著超乎想像的成長或成就,心有欣欣然焉。甫自國外工作返台的兒子,偕同媳婦回來,上樓探視年逾九旬的祖母,正逢其母正在為祖母修剪白髮,也拍下難得的照片。
隨著日換時移,世代衍傳,一姓家族數代仝聚,本屬不易。當中秋佳節來臨,藉由土地公家族信仰的凝聚力,同心返回故鄉歡聚,才是族親間真正的意義。
82秋蟹時節
一早來到兵仔市,逛入大型魚貨拍賣場,探看有啥當季的新鮮漁貨。覬覦香魚已久,標牌上的好價錢,告訴自己看看就好。突然看到一攤蠢動的黑色活物,還有一隻從框籃中悄悄地爬離出來,轉頭瞄到立牌,標示著「沙公一斤五百」,才恍然覺到已是秋蟹的盛季。
童年生長在鹽分地帶,對於螃蟹的認知和食蟹,有著深刻的記憶。南台灣流傳有句俗諺:「七蟳、八蠘、九毛蟹、十毛蜞」。在中秋前後不同月份裡,各有著代表性的螃蟹盛出,當地人算準產期,可以品嚐到不同類種螃蟹的特有美味。五〇年代,在故鄉佳里,每到中秋節前後,會有一位居住港邊的阿伯,用手推車滿載紅橙橙的大螃蟹,沿路叫賣「蠘仔!蠘仔!」。當有民眾靠近詢問,掀開麻袋,熱騰騰的鮮香好味竄出,令人垂涎。想像能夠站在路旁木麻黃樹蔭下,小手捧紅蟹,蘸著老闆特調的薑醋,大快朵頤,是多麼的快意幸福。
回憶兒時,每當深秋時節,曾有住在濱海聚落的姻親,會提來一大袋毛蜞。清蒸或水煮後,撥開青綠色長方形厚殼,一口吸入滿滿蟹膏,那種過癮的感覺,至今記憶猶新。台灣西南沿海,每到農曆十月初,就是「瘋毛蜞」的季節,在河溝出海口,青灰土岸邊坡上,會有大量俗稱毛蜞的臺灣厚蟹出洞,集體交配。當此繁殖期的毛蜞最是肥美,當地居民掌握時機,用竹掃把撥掃成堆後,用麻布袋裝滿一袋袋。毛蜞產期短,肉質疏鬆,不具市場價值,爆量的收穫,或分食親友,或鹽漬成「毛蜞膎」,可供自家長期食用或在路旁擺售。「膎」或稱「給」,毛蜞膎或青蚵膎,是早期漁村婦女都會製作的懷念海味,如今已求之不得。
青壯時期旅居北部,清明後端午前,是通稱毛蟹的絨螯蟹盛出季節,幾乎每年都會來一次毛蟹盛會。利用連續假日,騎機車到北海岸,一次買回十數斤毛蟹,廣招北漂同窗好友前來相聚,一夥人悠閒地撥食毛蟹,喝著啤酒,聊著家鄉事,稍解思鄉之情。偶而興致來潮,趁著微醺,效法古文人風雅,描摹食蟹情境,留下水墨詩畫作品,時有佳作。八〇年代,遷居南返初期,季候一到,懷念舊情,還曾多次特意開車,到北部買來毛蟹,一家人吃到舌麻唇破,癮足意滿。久住台南後,改到新達港,選購三點蟹、石蟳和俗稱「花市仔、蠘仔」的梭子蟹等當地盛出野生螃蟹。循往例,預先約來鄰居好友,全家齊來相聚,撥蟹、聊天、唱歌,一夜歡樂氣氛,或許能給成長中的孩子們,帶來一段秋季裡不尋常的回憶。
中年後,次世代逐次長大離家,曾因健康顧慮,茹素十二年,此期間中斷買蟹、烹蟹的習慣。老來開葷,驚覺市場上螃蟹的好價錢,已經買不下手,食蟹的意念不再強烈。然而每到秋高氣爽時節,自然萌生畫紅柿和紅蟹的念頭,揮筆寫蟹,連年不斷,企圖將鮮美秋蟹的口感滋味,轉化為彩韻墨香的視覺品味。
83政感失調
年入七旬,明確感知身體機能漸次退化,先是聽覺、視覺,接著是下半身腺體相互間的協調性。機能關聯行動和思維,政治交感神經嚴重衰退,對於紛擾的政治事件漸趨冷感。感性神經隨之脆弱,面對社會正向事件,各領域台灣隊的傑出表現,台灣人熱情的可愛事蹟,偶會超然感動,淚腺失控。
自四〇年代以來,隨著人生成長階段,歷經台灣社會,各個階段發展與社會結構轉變的歷程,可說是民國以來,近代史的見證人,從刻苦、吃苦,到可以吃補的一代。其實,這一代的台灣囡仔,一直處在外來援助與境外恐嚇,相互交夾的縫隙間。從小時候耳熟能詳的一句「處變不驚」,已經從口號標語,轉化為這一代人成長的基因。政治歸政治,生活是生活,樂活的人生態度,對於生於茲長於茲的台灣大部分生民,似乎已然根深蒂固。
台灣接連遭逢來自國際間的政治與經濟危機,在自立自強的政策下,都能化危機為轉機。曾經因「海盜王國」的標籤,遭受美國抵制後,政府積極輔導企業市場轉進與自我定位。超前的研發設計能力和創新思維,促成自動化高科技蓬勃發展,成就為「晶片王國」。國家隊產業鏈的運作形式,造就護國群山的相繼崛起,企業雄厚實力的展現和獨特的產業文化,成為台灣重要資產和國家安全的重要屏障。高科技核心的國際地位,已成為世界不可或缺的進步夥伴,高科技產業聯盟的國際態勢已然形成,台灣成為世界的台灣。長期以來,在世界地圖中經常被遺漏的台灣,逐漸浮出檯面嶄露頭角,多邊化的國際貿易,促成的外交關係,讓這個美麗島國,不再受制於大國的要脅,台灣不再被孤立。
多元的台灣民主社會,自解嚴開放以來,一直呈現出兩極化的政黨政治意識形態。有幸的是韌性台灣,除了展現在當今執政團隊,更落實在社會、民間,蘊藏著的軟實力,是台灣難以被取代的精神和價值。中秋節前,一次天水洪患,淹沒花蓮光復鄉事件,無關政治議題的「鏟子超人」,為了讓當地災民,能夠在中秋夜,一同感受月亮普照人間之美,每日從各地搭火車湧入數萬名志工、器械和專業技工,有效協助災區在節前復建。如此自發性的個人行為,匯聚為一股強大的社會力量,感動國人,也撼動世界。
災難暫息,各界慶祝國慶系列活動甫結束,欣見國際間,愈來越多地區、國家,紛紛表態對台灣國家主體的認同與支持,建立互動式的外交和貿易關係,給台灣社會,帶來正向的信念。自主性社會意識的覺醒,已足以主導台灣前途走向,紛紛擾擾的政治事件,就讓它隨著繽紛的國慶煙火,沉落在護國神山谷底。
84金句神曲
物換星移,時勢瞬變,台灣社會,似乎變得越來越有趣。自從國會將相關文化行政年度預算,全數刪除後,激出大批文化人,投入時事影音創作。
大罷免期間、「鏟子英雄」花蓮救災,相關慰勉的音樂視頻創作,搭配各族群語言的歌曲,不斷在網路上流傳,令人深切感受到台灣庶民文化的真實、可愛。原本嚴肅的政治議題與社會事件,在創作人眼底、心裡,都是最好的創作素材,藉由歌曲,以最輕鬆的形式,將讚佩與關懷適時傳達出來,贏得廣大民眾共鳴。
二〇二五年十月初,中秋節到國慶期間,網路上突然瘋傳一首《沒出息》的樂曲創作。短時間內,經由自動化混音軟體製作的動畫音樂視頻,已超過廿個版本,且持續在暴增中。原本是由一名大陸網紅音樂人,收錄立法委員王世堅,擔任台北市議員期間,議會質詢的金句,串組成歌詞,配譜熱門旋律。影像中穿插委員具有張力的肢體語言,發佈在抖音媒體,瞬間成為爆紅音樂影片。洗腦、療癒又勵志,數千萬點閱量,居然能激起中國網友大嘆:「唱出了我心中的苦!」。
王世堅議會質詢時,屢有凸槌行徑、諷刺性道具,伴隨金句出現,媒體訪問時,語出有所隱喻,為其個人問政風格。自稱「講實話」的人格特質,議場開轟不分黨派,經常跨越分寸,備受批評。此回「質詢金句」被編成歌曲,在大陸掀起熱潮,瞬間在兩岸及國際間竄紅開來。保留原曲主體和精神,經由各創作者改編填詞,出現有議場版、國際版、歌手版、民謠版、烟嗓版、基層版、感情篇等,甚至有再進化的「堅定系」政治人物版。各種角色、語言及不同配樂版本,在國內外媒體平台快速熱傳。對此一突然湧起的熱潮,委員面對媒體採訪時,直呼很意外,連說:「網路世界實在太神奇了,充滿生命力跟創造力,我是嘆為觀止!」。
為何《沒出息》這首歌曲,能在瞬間風行兩岸與國際,許多時事評論者,對此一社會現象,都曾做出深入剖析。某音樂製作人表示:「短短幾個原本不相干的字句,就把人生常見的無奈與表裡不一,透過激動過頭的感嘆,說的一字都不退讓。」。主體歌詞:「本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睜眼說瞎話你在哽咽什麼啦!你在哭什麼哭,沒出息!」。以原音樂創作的主旋律,經由其他創作者大展身手,置入議員市政質詢的其他片段影像和金句,透過歌者個人風格,造成一片跟唱風氣,激起近代普羅文化的一波流行音樂創作浪潮。
台灣歌手羅時豐,翻唱這首歌,情感投入太深而聲嘶痛哭,充滿穿透力的歌聲,被認為是目前最好聽的版本。舞蹈家藍波先生改編成舞曲,西洋年輕樂團演唱,外國學生們在課堂手舞足蹈跟唱,台灣軟實力充分顯現國際影響力!有人提議:「請文化部補助,提名金曲獎」。喂!這不是金曲,此乃「神曲」。
85晨光片羽
夜寐中,接續但互不相關的影像片段,不斷浮起或重複出現,是影像卻又似文字般,被填充在昨日的文章段落裡。理性間告知,並沒有這些段落,卻一直要求改寫題目。寅後起床,開啟電腦文稿檔案,不是硬拗,真的沒有這些段落。喝杯溫水,點上線香,循著裊裊輕煙,追尋那些冥冥中的影像。
好笑的是,正當煞有介事,欲待文字轉敘時,那些自以為留存記憶中,若是清晰的影像,早已逃出腦際,無影無跡。或許是由於當季來,佳里居家兼工作室新建,基本設計過程,投入的緊繃情緒,意識上的自我調節罷了。確實是的,整整三個月,與設計團隊共議建案,在兩代老人生活、繪畫藝文創作、日常休閒及作品展示、倉儲等為主要空間功能,經多次簡報討論,調整配置圖面的過程,直到昨日全案終於底定,心情上突然放鬆了下來,故夜來好夢。
二樓半的獨立建築體,臨外環道及巷道的轉角外觀,單純素雅的牆面色彩,具有律動感的開窗形式,整體立面單純簡潔,具有獨特的創造性。臨半室內化庭園,雙向落地玻璃門窗,透明潔淨,將室內空間向戶外延伸的視覺感受,營造為幽靜且私密的生活空間。二樓大坪數的畫廊式展覽空間,將以吊掛式活動展版,靈活展覽動線,畫室具穿透性,有足夠的畫材畫具儲放空間。三樓為半開放空間,室內部分有機動性隔間客房,環電梯空間,規劃為畫框及大型畫作收藏櫥櫃,室外有遮簷陽台及露臺,平日提供做為老人曬太陽及休閒放空,也是玩弄花草,活動筋骨的地方,另規劃有大型衣物洗滌及晾曬空間。
平面配置既定,接著相關結構及營造技術性階段作業,全權交由專業單位,進行細部設計。有幸請得府城知名建築師接案,組成規劃設計團隊,事務所長年來,專長於博物館、美術館與特色餐飲賣場的設計。建築師感性、浪漫,滿腦子創意,協理建築師,理性、細膩,掌控預算,精於算計,搭配有室內設計專業,適時提供室內功能及動線的最佳配置方式,行政總管經驗豐富,當偶而因擔心而有躁進提議時,會隨機提醒:「放寬心!」。
規劃設計進行的同時,因颱風損壞的原有建物,歷經約兩個月的期間,搬空原有物件,進行地上物拆除與整地,目前已是一片裸地。依建築團隊規劃,已進行鑑界與建築線測量,靜待動土開工。營造方式,定調由舍弟操盤,熟識營造老鄰居,提供工班及搭配廠商,大致已完成協商,期待能在明年颱風季前完成硬體。
文末,晨光已啟,追尋夢境不及,以無序文筆寫下近期思慮。當放下煩憂,調適好心情,猛然想念起遠方關心此案的老友伉儷,約期前往探視,簡報進度。那頭傳來:「想念你們已經很久了!」,的確,悶很久了,是該出去走走!
86澄海波瀾
日前,有幸從美術館規劃,聞名的府城蔡大建築師手中,獲贈陳澄波紀念畫冊《澄海波瀾》一書。是台南市政府文化局,在二〇一四年,承辦台灣早期傳奇畫家陳澄波先生,百二誕辰東亞巡迴大展,台南首展後,集結由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在四大場館展出作品,出版的巨型畫冊,總其一生創作精粹,彌足珍貴。
從序言讀起,閱過展出歷史意義,欣賞五個年序階段的作品圖文,到最後「波光瀲灩」單元,邀集台灣本土卅餘位詩人,分別對畫作賦予的詩文,總覺得這是一本沉重的畫冊。將近兩公斤重的典籍,既不堪久持捧讀,更不堪的是,逐頁次加劇的沉重心情,這種情緒產生,已超乎平常欣賞名家畫作時,該有的現象。
數年前,當建立台灣早期畫家人體畫檔案過程中,針對台灣美術史上,西洋繪畫先驅陳澄波先生,曾投入長時間,對其生平事蹟與繪畫表現,深入探究。尤其當觸及一個藝術家,竟然在白色悲慘年代初期,以嘉義市議員,一個國民黨從政黨員身分,在一波軍國專制導引的二二八鎮壓事件中,挺身為自己國家,為鄉親人們請命的談判代表,卻被自己政府的軍隊,以極不人道的方式,在未經司法審判下,當眾羞辱凌虐,處死於嘉義車站前,曝屍廣場,時年五十二,怨兮?英靈!瞬悟,原來一個藝術家的價值,不只是在藝術創作表現的傑出,其所歷經社會轉變的教訓,何其慘烈,其所擔負民主進化的歷史使命,有多沉重。
陳澄波在其《藝術觀》著作中自述 :「作為一個藝術家,必須擴大生活領域,更需寬容關懷事物。因真正的藝術家之感受性太敏銳了,若無寬大的包含量來容納,感受進來的很快就超出平常的飽和點。他將在體內騷動,使精神失去平衡,也使藝術創作成為胡言亂語。」,寬大包容的藝術觀,成就了他人生的偉大。
政治意識形態操弄,就讓它歸於那個世代的不幸,畢竟逝者如斯。翻著畫冊,還得從時代悲情走出來,回到這個台灣藝術史上的國寶,一個西洋美術開拓者的角色認知。陳澄波是日據時代,在日籍老師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推薦下,最早一批赴日學習西洋繪畫的師範生。如同其他後期赴日台灣學生,自負自勵,勤勉學習。學生時期出品畫作《嘉義街外》與《夏日街景》,分別年度,獲得日本帝展至高榮譽,這是臺灣人以西畫獲得日本國家級官展肯定的首例。學成後一度赴中擔任高等學院教職,歸國後,致力台灣美術教育和發展,組織七星畫壇、赤島社,並與當代台籍畫家合組「臺陽美術協會」,推動臺灣藝術文化發展,不遺餘力。
功既不泯,悲劇已然,遺孀張捷女士,密藏先生被槍決,留有彈孔衣物,更努力藏畫,保住畫家遺留的一萬八千多件作品。讓陳澄波輝煌的藝術成就,避過動亂與戒嚴年代,加諸後嗣用心經營,如今得以見識其創作的巨大能量,幸哉!
87睡前故事
夜裡,把自己的身體,擺放在床上舒適的位置後,通常會被要求「講故事」。於是以中低聲調,說著一齣段落調理有些混亂的民間戲說,當聽聞微微鼾聲作起,適時調低音量,故事繼續說著,經常還沒到結局,迷糊中說者也入夢了。
睡前講故事的習慣,已持續有年,為了儲存故事備量,總是利用晚餐期間,從網路上搜尋「戲說台灣」節目,一次或分多次觀賞一齣單元劇。喜歡從網路選看戲說單元劇集,只因為台語對話著台灣民間傳說的親切感。戲說內容,通常與地方廟宇或風水密穴有關,經常將仙佛神明、術道庶民、妖邪精靈,穿插交融在一齣戲裡。因此所謂因果輪迴、緣起緣滅、善惡循環等天、人、地間的關係,套入地方上曾經發生過的事實或鄉野傳說。經過編、製專業人員的創意表現,產生一齣齣有溫度、能動人的單元劇。長期以來,不斷有新的題材,被製播出來,且透過高科技拍攝機具,優異的技術,與時俱進,將現代思維與社會現象融入劇情。
雖然「戲說台灣」大部分內容,取自台灣早期生民的生活樣態。從戲劇表現中可以窺知,愈是底層社會,愈能見到人們單純質樸的生活方式,從中感受最真實的情感展現。從人們基本生存意念,生活所需的單純素材,套入玄冥神秘力量的介入,在一般庶民生活中,鋪陳出溫暖生趣和無限希望的可能性。或藉由民俗信仰的虔敬,劇情導引走向正面,雖是戲說的詼諧,卻深蘊著社會教化功能。
昨夜故事「玄鳳點乩緣」,訴說三個自幼失怙的聚落小孩,各領著差異頗大的先天宿命和人格資質。幼時在其原生家庭,受到不同信念與人生價值的引導。貧困的成長環境中,樂天知命,相互戲耍、捉弄,必要時協力相助、相挺,直到長大成人。社會中總是存在著豪富、勢力,及其養尊處優、仗勢凌人的後代,對於卑微出身,艱困成長的小孩,形成強烈對比。劇作者藉此戲說,以神明點乩身,緣娶富豪千金的過程,測試現實對比下的潛在對比,引申作為戲劇精彩的張力。
當孩子們紛紛成家離巢,漸褪兼任職務後,家庭生活漸次向悠閒調整。清晨總是比太陽早起,在工作約一個時辰後,天始微亮。東向陽台綠廊下,簡單的早點,一壺淡黑熱咖啡,迎著晨曦,不知云何的聊天話語。接著老倆口各自做著自己的功課,白天的活動來到傍晚,以減量、減碳水化合物的食物,充當晚餐,在自己的書房,各自看著自己喜愛的網路節目,配著紅酒或啜飲高濃度白酒,慢慢享用晚餐。或許月亮還沒上來,身體時鐘通知該上床了,於是相繼主動往臥房移動,簡易睡前運動後,聽著,講著故事,好夢入境,這就是兩老的日常。
給老伴說著民俗傳說故事能入睡,回想曾經,媽媽說著童話故事,哄小孩入睡,阿嬤陪著孫子,一起搭太空梭入夢鄉,世代間,接替演著睡前故事的戲碼。
88江湖恩仇
看著、說著「戲說台灣」的故事,諸多單元劇集中,在製作團隊創意下,雖是戲說,確能引領觀者從劇中體會,早期台灣的社會和人情。雖仍難免落入「圓滿」結局的故事架構窠臼,然而劇中的鋪陳,以漸進方式,導入笑笑泯恩仇的江湖氣度。誘出人們心存恩情,化解仇恨,達到去惡向善的社會教化功能。
首次體會到人們「追劇」的心情,連續以將近四個小時時間,一口氣看完「東螺媽救北斗」完整的節目單元。劇情起於一樁江湖情仇,修道同門師兄妹間的爭執,一把寶劍,導致東螺溪與西螺溪的起落。一起滅門血案,種下後代不共戴天的復仇心志,貪婪逞凶的地方豪霸,祭其妻女以消彌一身罪孽。劇中安排當地媽祖示現,以靈籤、錦囊、靈現、起覘等,民俗道教儀軌的各種方式,指引廟前擺攤賣卦老相師,置入劇情角色,以其親歷生死環節,設定關卡,操作劇情發展。
故事從一個被滅門追殺的小男孩,廿年後重返故鄉展開。當年男孩在老相師協助下,遠投他鄉避難,幸得南部富農收養。富農過世,少年變賣家產,改姓換名,帶著精明管家和家丁,以豪門少爺殷實商人身分,回到位於東螺溪北岸,寶斗故里,買下一戶豪宅,意欲進行他的復仇計謀。初來乍到,巧遇老相師已經長大的女兒,兩人雖有兒時一起生活的經歷,也曾心有所屬的靈犀,臨別隨手採贈的官帽花(冬紅花),已轉化為玉石,長掛少年身上,正當重逢,彷如陌客。老相師旁敲側知,了然於心,感知媽祖賜與少年護身的赤龍印記,正黑煙暗騰。
老相師受命,得設法引導少年去除心中仇念,將其背部黑龍印記消除,才能避開即將再次引發的地方災難。少年建立在地人脈後,直接找到廿年前,受到邪門道姑利誘,慫恿其執行滅族的豪霸仇家,一齣公子復仇記戲碼於焉展開。一心含恨情仇的邪念道姑,由於其投入東螺溪的寶劍,已浮現溪底。其含恨報復危害地方,讓東螺溪消失的咒語,廿年期限已到,被迫得重出江湖。一方以媽祖護持老相師的正義之師,對抗隱修廿年後,道行高超的邪念道姑,開戲過招。
豪情少年,壓下仇恨氣焰,登門與仇家豪霸談生意合作,豪霸正因當年道姑許他廿年好運的期限已到,衰運當頭。看在少年優渥條件的誘因,豪霸想利用其年輕貌美的獨生女兒冬紅,拉攏少年。女兒是賢妻潛心向佛祈求而得,神明藏玄機,取名「冬紅」,是一個純真善良的女孩,經過緊密相處,打動了少年的心,原本復仇的剛毅外表,被這股來自內心的暖流軟化,允諾豪霸與其女兒成婚。
冤家變親家,原本有著圓滿結局,卻在邪惡道姑操弄下,滋生另一段離奇情節,成為劇情的高潮。人性本善,邪不勝正,真情取代了仇恨,諒解消彌了隔閡。昨夜的故事說到這裡,聽故事的累了、說故事的也累了,結局在睡夢中。
89足芳足芳
十月裡,一首《沒出息》突發竄起,以台灣政壇質詢語彙的神曲,運用自動化合成的音樂視頻,短時間內風行國際。正當主旋律依然迴盪腦際,另一波由真人獻唱的《足芳足芳》、《拌拌咧》、《巷子裡的台南》、《懸踏仔咬跤》等台音靈魂樂,接替著攻陷腦門心際,頓覺台灣意識本土文化興起,足堪療癒。
這是一個跨世代流行音樂的時代創舉,新一代音樂創作者,以在地母語回歸,將兒時親子間的語根,作為素材,以懷念的日常生活情境和物件,擬為歌曲。融入唸歌與演歌形式,運用現代化流行音樂製作,在演唱會及各式媒體平台放送,攻佔上世紀五〇年代前後,老古董們心靈最深處的現代化期許,是傳統社會現代化現象,是一股帶領老、中、青世代台灣人,在觀念上跨越世紀的軟實力。
自稱「台灣蕭查某」的台南查某囡仔,第六十屆金鐘獎台語歌后李竺芯小姐,同年度獲得「最佳台語專輯獎」、「年度專輯獎」等殊榮。二〇二四年,曾在府城一場盛大晚宴節目的轉播上,見識李竺芯與虛擬台語前輩歌手文夏先生,時空對唱《晚安台灣》,有了初步印象,初次接收這款不像台語歌調調的的台語歌唱曲。
日前,還在議論王世堅《沒出息》風行現象時,聽著年輕復健師重複輕哼《足芳足芳》的洗腦旋律,才彷然悟知,當今世代流行音樂,或許就該是這樣的調調。還在沉迷於《望春風》、《雨夜花》等懷念本土歌謠的世代,猛然驚醒,本土居然可以進化到這般境地。是啊!身處當今世代,不想被淘汰,要嘛跟上趨勢來!
《足芳足芳》一曲,以台語聲韻和法語雷同的字詞,連結成獨特的「法式台語」唱腔,又將台語文化和南島促音玩在一起,使台語回到更台的台語。李竺芯稱在玩的心境裡,將台語歌進行重組,譜出屬於新世代的唱法,激起一波流行音樂新表現形式的風潮,在國際化科技台灣進程中,讓本土文化與國際,實足接軌。
李竺芯在金鐘六〇,頒獎典禮台上,疾呼「我,自由囉!」。她以真誠,大膽的態度,感受自己身體和慾望,擺脫傳統女性桎梏。以現代女性的自主,作為創作主體,一反過去男性創作者,將女性塑造為依附卑屈的角色。李竺芯吸取在地民俗樂音精粹,改造創新,成為具有國際化格局的作品,其獨特的台語唱曲創作,如同當前的台灣地位。足以包融世界地區文化因素,引領國際流行。李竺芯的本土音樂,能在金鐘獎評選中脫穎而出,標示著台語歌曲創作,新世代的來臨。
阿娘煮的菜卡有滋味,曾在上世紀風流台灣大街小巷,其實是台灣人愛鄉愛土的真純情節。《足芳足芳》是台南女孩懷念在傳統廚房裡俏皮的情境。老詞新調,新瓶裝老酒,誰人會醉?醉,最能會心,誰人瞭解台灣人的心!
90死囡仔窟
開啟電腦,屏幕上自動顯示一幅海岸岬角景色,由海上向陸地拍攝,厓下一處海蝕岩窟,懸著細絲狀的垂瀑。腦際瞬回十年前,備展「南海嶼情」期間,曾在不同季節時分,三度前往小琉球探勝採景,驚險過程的片段記憶。
翻出二〇一七展出檔案,在九十幅彩墨畫作品中,小琉球系列,一幅命名「美囡幽谷靜」的畫面,隱藏著一段小琉球婦女們的傷心史。因事先聽聞在地經營民宿的朋友,講述這則駭人聽聞的傳統陋習,深受聳動。曾兩度獨自前往探索,親身下到海床,企圖拍攝全景,皆因水深無法接近。未能取得想要的景點角度,一直掛念在心,當第三度前往時,特別商請民宿主人陪同前往勘探。
深秋的一個午后,匆忙間搭其摩托車,逕抵目的地,「快漲潮了,得趕緊下去!」。或因當地人熟悉地形,或因帶著酒意,拉著手直闖厓下,踏過生態保育中的潮間帶海床,相互扶持著,往洞口走去。越涉水越深,已漫過腰際,心中開始遲疑,是否繼續探下去。來都來了,有人帶著,壯起膽,給他撩落去!猛浪襲來,把相機舉到頭上,捱過幾顆海中獨立大石塊,來到厓下洞窟正面,心中的恐懼,瞬間轉為興奮,友人幫忙拉住腰帶,移位角度拍下許多圖檔。赫然發現漲潮海水,漫過胸口,急忙撤退,半漂浮著折回潮間帶淺水區,如今回想,尚有餘悸。
畫前,檢視不同景深圖檔,懸壁下深窟,確實隱密又玄祕,繪製過程,靈異思維層出,經過多幅畫面揣摩,將縈迴不去的靈思,以縷縷彩絲留在洞窟深處。當作品展出,有人提問,才看圖說故事,娓娓道出這段人間悲劇史。該景點,當地人稱「死囡仔窟」,位於小琉球島西北隅。探訪時,將機車停放環島馬路旁,徒步穿走在公墓間彎曲小徑上,懸心來到陸地盡頭,一個隱密的斷厓缺口,躬身探看,令人驚心動魄。天知多少初生女嬰,在此被丟棄,魂斷窟底,隨波杳逝。
傳聞,民風未開前,離島生活困頓,小琉球婦女,第一胎以後的女嬰產下,都難逃這樣的命運。為了讓畫面情境,擺脫實景的恐怖和實情的悲悽,參酌實地拍攝來的圖檔,企圖還原臨場的撼動。採取仰角視點,由海面正向著海蝕洞窟取景,將岸上公墓全數略去,以沙崙、草丘代替。雲天接綠丘,流向從遠處蜿蜒而來,隱然匯聚洞口,企圖將天地元氣引來,關注此地的曾經。層疊石壁,向深處虛延,營造一處深邃的神秘,幽暗處的黝黑空間,一抹青紫轉粉紅到紅紫,暖色漸層,游絲飄浮,緩緩匯入暗調水藍色系浪波中,相應、相融、相互蕩漾。
「南海嶼情」主題畫展開幕,好幾位來自小琉球的朋友,畫前看著標題,神情默然,側知其心思沉重,不願正視。時隔十載,翻看此畫,當年現場邂逅的驚險,構畫的靈思感應,畫面活化的靈魂永駐,難再的作品,是該珍惜。
91海島情誼
憶起小琉球歷險記,當地的地景、風俗、民情,一幕幕再次浮現腦際。廿年來,因東港東興國小,創校事務的參與,相繼認識來自小琉球的教育界人士。尤其與一位在當地經營民宿的年輕世代,數年間交往著,建立起友好的情誼。
在水墨畫班學員推介下,曾為小琉球老街一家骨董店的開張,繪製一幅全開橫幅水墨畫,畫中主題和落款詩句,深得主人青睞。經特意安排,首度造訪小琉球,在此度過三天兩夜的海島假期。抵達首日,由老闆騎機車搭載,來趟民俗禮讚,縱走龍脈山脊公路,沿途拜訪當地具有代表性廟宇,拜讀聯對,聽說個別的神話故事和民間諱忌。來到三年一科王船祭的主辦大廟,在廟內停留,觀看請神科儀。循著遶境路線,來到中澳沙灘,踏上請神與王船化昇的灘浦,憑弔盛會。
過往歲月,離島生活環境艱困,居民生計靠天,男人們大都以捕魚為業,大小船隻出海,生死難卜。因此,民俗信仰特別虔誠,家中大小事問神決策,居民生活所求,各有不同職司神明備檔問事,廟宇香火鼎盛。不但聚落公廟多,家族奉祀的宮廟也多,導覽的友人,就是家廟神明的乩身,經引領前往拜會,雖稱家廟,占地甚廣,仍頗具規模,也是參與王船祭宮廟成員之一。當地人津津樂道,小琉球廟宇多、船長多、校長多。確是如此,熟識的朋友中,就有出自小琉球的校長,其位於海仔口附近的老家,也供奉著傳家媽祖。
晚間,在港邊一家海產餐廳用餐,同時也是遠洋漁船船東的民宿主人,拿出其私藏的漁獲好料,交辦廚師,烹調成好幾道特色料理。另日上午,借來民宿機車,循著環島公路,沿途遊覽一般遊客所到的景點風光。午后,由民宿主人帶領,進行近海生態之旅,涉水進入潮間帶或管制區,觀賞海洋生態,成群的綠蠵龜就在眼前,觀看濱海不同地質崩落,所產生的地形特色。最難忘的經驗,半夜間,被帶往一處神秘海蝕洞窟,摸黑涉入閃著藍光的淺灘,感受「藍眼淚」的淒美。
當決定將小琉球與澎湖南方四島、東沙島,合併作為「南海嶼情」主題創作時,分次再登上小琉球。將既往參訪過程中,記憶深刻的景點,進行深入的探勘。以較長時間停留,親自探入景點內部,涉水由海上反向取景攝影,細節部分速寫紀錄,將地景之美,融入人文特質,完成小琉球系列,共卅三幅彩墨作品。
多次造訪,與店主人彷若親人,其小女兒喜歡黏著內人聽講故事。得空閒來,圍坐老街店裡泡茶聊天,認識在地人士。有位婦人拿來一大把園裡自採的青菜,寒暄著就放在門口架上。主人驕傲地說:「我們鄰里,有分魚、分菜的習俗。」,其實主人就是一位個性豪爽,善於分享的朋友。每次回程,都會扛著整大箱特產,特選班次,一起搭乘其投資的交通快船,直送東港碼頭,其情溫馨,其行感心。
92舊作圖集
意識到將會有搬家之舉,得空時,分區整理櫥櫃抽屜,將卅餘年來積存的物件,逐一檢視後,決定留存或丟棄。偶而間,會有一些被深藏著的寶貝,在過程中意外現世,沒想到清理舊物,還是會有一些驚奇和樂趣。
玉梅小姐,坐在矮櫃前地板上的舊物堆中,已經整整一個上午了,翻動過一本又一本的相片冊,好像已經進入深度回憶的世界裡。突然間面露驚喜狀,手上捧著一本厚重的老舊相本,走進書房來:「看!你的寶貝!」,一面撕去外表泛黃脆裂的塑膠封套,一面用力將書冊,托放到正在工作中的電腦桌上。停下操弄著鍵盤的手,慌忙接住不穩的巨物,看著,看著,「這是甚麼時候的呀,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待翻開內頁,不得了!確實是寶貝,裡頭暫黏性透明膠片內,整齊壓放著一張張黑白照片,「哇!六〇年代的作品集耶!」,不禁叫出聲來。
前幾天,還在討論「畫魚」的發展歷程,從初中時期的小小魚開始,逐漸到師專時期的大鯉魚。曾經畫過有代表性的作品,幾乎都能記得,就差一幅,生平編年史上,有明確年代記載,畫面圖像的記憶中,全然沒有印象。該畫是軍中退役,初回教職當年,被指定參加新莊地區教師才藝競賽,獲得首獎的作品。沒料到作品集中,居然有此檔案照片,作品右上角,貼有「第一名」紅色標籤,找到證據了!「不錯嘛!當年畫的。」。就此,一幅接一幅地追究下去,指指點點中,時空飛越,一下子回到那個一心想當畫家,憨少年的時代。
六〇年代初,師專學生期間,除了水彩畫和油畫有著固定產量外,大部分時間,投入水墨畫創作。精心創作裱裝作品,於每個學期成果展時,被師娘們收藏殆盡。自行留下大批臨摹及寫生作品,扎成兩大捆,畢業後藏於老家床下儲藏室。在一次水患事件,全數泡水,當覺察到這批作品沒被搶救出來時,已是半年後。起出時,打開層層捆裝的塑膠套,發現大部分作品已被黑色不明黴菌咬住,只好忍心焚毀。有幸該作品集中,留下部分作品影像,足堪印證當年努力過的痕跡。
作品圖片集中,有一些水墨畫對開條幅,寫生自校園內盛開的花卉,如睡蓮、夾竹桃和木棉花。自覺最珍貴的是水仙花小品,水仙花是從小學生時期,每年將存下的零用錢,到花店買來球根,自行水培的小盆景。這個習慣,持續半個世紀,直到近年來,球根進口阻斷為止。過去,每當水仙花開時節,移入畫桌前,對景寫生,總會畫上數幅,如今雖無水仙可種,依然會在水墨畫班課程單元中排入。
作品集末四頁,連拍彩色照片橫排拼成的畫展場景,是一九七八年,指導新莊國小媽媽教室水墨畫班,首度成果展的現場。展出受到地方重視,經民生報藝文版圖文報導,華視「春滿大地」節目,後續錄製專輯,當年盛況,足堪回味。
93中華詩學
辛丑清明後,響應「南佳人」新創自由詩體,依循新制格律,試著寫作精華詩。二〇二一年夏季號起,以「原生道子詩稿」名號,陸續交付詩稿,於《中華詩學》季刊連載,迄今五載已屆,刊出詩篇逾百。
中華詩學研究會,半世紀以來,凝聚台灣及海外詩學華人,匯集傳統詩詞創作菁英,以延續中華古典詩詞傳統精神為宗旨,是一個賦有歷史使命的學術性詩學社團。為使研究及創作成果,得以廣泛流傳,一九六九年,由張其昀先生創辦《中華詩學》期刊,公開發行。張其昀先生是一位融古通今的學者,學術領域跨及自然、人文、歷史、地理與教育,長期擔任政府相關文化、教育、戰略等要職,為文化大學、華岡藝校創辦人。先生秉持儒家思維,創立全神教,提倡「華學」。
《中華詩學》於歷經興革、改版,以季刊形式出版,至今總期數已達一六九期。期刊內容,主要分為研究篇與創作篇,研究篇以台灣詩詞學人,對於古詩詞的研究解析專文或心得分享。創作篇提供詩會成員,作為指定詩課及平日創作發表園地,並對外徵求詩稿。台灣解嚴開放以來,因應國際局勢,現代化實質需求,各級學校科系與課程比例,從文科轉向科技,傳統詩詞的學習,因不受重視而式微。台灣傳統詩社,因後繼無人紛紛解編,《中華詩學》亦曾面臨停刊危機。在創新詩體形制倡議下,結合古詩、絕句、律詩,產出「天興佳人詩」或稱自由詩的綜合體格律,歷經幾番學術爭辯,最後經詩會宿彥推介,以「精華詩」定名。
「精華詩」之於《中華詩學》刊出,始於改版後之第一五二期。當時能接受新格律寫作者仍屬少數,中華詩學研究會成員,除南佳人外,每期兼寫一、二篇者僅兩員,外稿五位,較多來自詩學教授指導學生試作。第三年期,外稿有七位,篇數開始受限五首以下,至第五年期,外稿約有十位。期間,詩會成員,還是以傳統詩為創作本位,新形式詩體寫作,僅限於地緣關係之固定外稿創作者。
南佳人始創「精華詩」,原以「天興佳人詩」為名,號召鹽分地帶文人參與寫作,以會外投稿方式刊載於《中華詩學》季刊。南佳人出身佳里,明鄭時期,佳里屬天興縣,地域情感濃厚,或因此而投入精華詩寫作。長期以來,為水墨畫落款,仍以傳統詩套韻方式寫作,雖曾受教詩學教授,總覺得傳統詩對於現代水墨題識,格調配合落差頗大。嘗試以自由詩形式寫作落款銘文後,感覺得心應手,於是在兩年期間,專心投入新格律詩體創作,從生活感知到畫作題識,得逾三百五十首。甲辰年秋,藉「去心齋」之名,出版《什唸詩》天興佳人詩集。
因與南佳人親緣關係,得以藉由《中華詩學》外稿連載,激起自由詩創作熱情,五年來,運用於水墨畫題識,將詩書畫印整合一體,形成作品特色,幸之!
94紅樓夢考
提起南佳人新創精華詩,自然聯想起一部《紅樓夢真相大發現》的著作。數年前曾獲贈胡適先生珍藏《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民國五十一年重印硃批再版,此為南佳人據以考證紅樓夢真相之主要版本。
曾在不同年齡層,多次讀過《紅樓夢》,各有不同感知。兒少時期以看故事、讀小說的心態,讀過精簡版本。七〇年代,美術系設計理論課堂上,聽得教授提及紅樓夢內涵,除了明清時期,章回體小說,文學著作的高成就外,涉及多面向學術領域,其中包含設計與藝術創作專業知識。卅年前得閒,買來古文足本,以專業學術探究為標的,先整理出一份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對照下,逐回研析小說中的社會架構,探討文學與美學成分。書中對於出場人物的服飾與配持物品,因其身分地位,皆有不同形色及表徵,織品圖紋運用與織法,各有其獨特表現方式。相關建築形制、院落、裝飾、配置及園林亭閣設計,都能見識到其間的規範。就連丹青繪畫的紙、筆、顏料研製、皮膠調煮,都能精準地備載於書頁間。
因曾細讀《紅樓夢》緣由,十數年來,成為年節期間在佳里老家,與大堂哥談話的主題。大堂哥以「南佳人」為筆名,長年潛心研究《紅樓夢》,摒除文學、藝術等角度,從歷史事件的考證,逐一從章回關鍵詞句中,探詢與同時代之歷史人物與事件。緣以考證角度,再次進入《紅樓夢》深度閱讀,依然先將小說中人物,與該人物所表徵或隱喻的對象,理出對照關係。實無意於全然將一本文學巨著,當作隱喻歷史事件的謎本,然而在逐回、逐項對照閱讀當中,確實發現諸多或是預謀或是嫁入的情節。原先以嚴謹的心情,跟隨作者逐句探討解析,心情上很難持續閱讀的熱情,只好自我調節心境,從其間的「真相」發現,找到樂趣。
《紅樓夢》早期流傳抄本,從未署名作者,迄一九二一年,胡適先生發表《紅樓夢考證》以來,曹雪芹才被認為是原作者。至於小說內容是在寫曹家與賈家的關係,還是記述當代名詞人納蘭性德家歷史,或是明清間亂世的隱喻,未曾定論。曹家先祖受到清康熙寵信,任命為江寧織造,家族顯赫,後因政治鬥爭牽連,曹家逐漸失寵沒落。後生曹雪芹,晚年苟命居於北京西郊,生活潦倒,引發《紅樓夢》真實作者的未定論。作者書中自評:「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滿紙荒唐言」絕非胡言亂語,此語才是小說劇情,轉折起伏的高潮所在。脂硯齋石頭記開章明義:「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書中:「甄士隱云云」、「賈雨村云云」,即已表明通篇小說,已將真事隱去,盡是村人之假語罷了。
古典名著《紅樓夢》,是否隱藏著歷史真相,是否有著當世不能道說的祕密。是否如達文西密碼,是一本千古謎書,直待有心人拆解,識嚐箇中真味。
95紅樓憶昔
廿年前,曾受命為母校一一〇週年校慶,出版以「紅樓」為主題的專刊,撰寫一篇〈夢紅樓〉小詩。校慶活動期間,校方借展學生時代寫生的四十餘幅校景水彩作品,展後精選以紅樓為主景的畫作四幅,留下供母校收藏於校史館。
廿年來,曾多次應母校改制後,開設的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所辦公室邀請,回母校與師生們會談,進行學術性講座、業界經驗交流,多次來到啟明苑,參與學術性論壇。每次回來,總會刻意巡迴校園一圈,尋找曾經的足跡。學校經多次擴編並更改名稱,大部分原有校舍經改建、增建,已非昔日印象中的景觀,唯有那棟紅樓,依然健在,表面上,絲毫感覺不出來,有著百年歲月的滄桑。
已接獲將於十一月中旬,召開六四級畢業五十周年級友會通知,思緒很快回到半個世紀前,在這棟紅樓裡外的記憶。民國五十九年暑期後,一個瘦小的學子,由正門步入學校,迎面屹立的紅樓,正上方嵌著「尊嚴師道」四個顯明的金色正楷大字,霎時聶住了尚且幼嫩的心魄。從此,住在這裡、吃在這裡、學習也在這裡,整整五個年頭的歲月。直到有一個清晨,被引領徒步到鄰近的孔廟,以古禮祭孔,方才意識到「尊嚴師道」的真義,「為人師者」的終生任務已然上身。
五年期間的學生生活,雖然以學校環境與設施為主要活動範圍,其實日子過得很悠閒,除了課表既定的上課時間外,其他學習都能自行安排。最令人懷念的是紅樓前樹林下的清晨,這裡的每一棵樹,陪著我度過五年的少年時光。自幼年時,即已養成清晨早起的習慣,因此,除非陰雨天,不論寒暑,每天清晨摸黑來到這片林裡,漫步其間。遠遠傳來「包子饅頭」外省老伯拉長的叫賣聲,喚醒了絲絲晨光。此時,會拿出書本,有聲的背誦課文,或架起畫架,對著紅樓一隅,或移動到校園角落,做水彩畫寫生,直到早餐時間,才回到當日的團體生活。
紅樓前小號聲響起,同學們從四面八方自動聚集,依班級整隊在五個鐵架支撐九重葛,構成的綠色拱門前。升旗典禮,受頒獎的榮譽,當眾演說的膽識訓練,就在這裡的日光下進行。「紅樓」是這個校園的象徵性概念,平日上課教室,大部分在紅樓內部,隨著年級,班級教室輪遍各個樓層,晚自習也在這裡自主進行。由於美術專長,早被發現,經輔導教官特意安排,住進閒置的教官值星室,免去晚自習及宿舍點名,得以不受熄燈時間限制,使用美術教室。五年期間,水墨畫教室,是主要學習創作的空間,獨自擁有一張長桌,直到畢業前。
時隔半世紀,當一個純純少年,已年逾七旬。在歷經台灣社會轉型,世代交替後,當前只是個閒閒老人。再當紅樓夢起,校園中包容的過往、故事,一則接著一則,相繼憶起,老人記憶衰退現象,似乎並不及於這段靜好歲月。
96有意無心
有秋一季,水墨畫課程單元為「木芙蓉」,畫法解說間,言及生態特色。學員提出,自前年,以嫩枝扦插,種了數棵醉芙蓉,植株茁壯,葉子鮮綠碩大,可是盼到花期都過了,就是不開花。打趣回說:「可能用心太多!」。
木芙蓉在台灣,常見於南部河川岸邊及空曠野地,經常以灌木族群呈現,中秋前後是花季。在大部分花樹開始落葉的季節裡,盛開著紅粉花朵,妝點黃褐大地。園藝種,稱「三醉芙蓉」,曾經苗栗鄉間訪友,上午時分,徒步路經小徑埂邊伯公廟,被廟旁一株盛開的芙蓉花吸引。走近,正待仔細觀賞花容之時,一位老伯從廟中走來,得意的講解其養護之用心,花開被稱為「三醉芙蓉」的緣由。
動心於花開盛況,有感於老人養護花株的用心,取出隨身相機,以多種角度及近距特寫,圖像記錄。趁記憶猶新,放出圖檔,仔細觀察花葉結構後,據以完成多幅彩墨作品,款識:「悠處在塵世,晨曦將出,粉妝俏容淡抹脂;迎面金風拂,髮不及束,飲露將醉誰人知。伊醉無心飾,醉人無數,靚妍時盼秋陽炙;莫怨時光逝,就醉隨至,紅顏一日霞隱之。」。將芙蓉花歷經清晨初開的粉白,花瓣邊緣微滲粉紅,自醉迷人;日間盛開,嬌媚欲滴,紅粉醉人;時近黃昏,轉為紫紅,醉融在霞紅中。三個時點階段,所呈現的迷人色彩變化,以〈金風美人醉〉為題,藉詩畫,略述伯公廟老伯對三醉芙蓉的醉心,自然表露的鍾愛情節。
課堂上,分別以墨色畫出野生芙蓉的野逸,再以彩墨分別畫出早晨及日間不同花色的嬌麗。學員間開始討論,如何栽種才能盛出美麗花朵的經驗種種。野生芙蓉未經人為照應,能夠自生自美,年復一年,或孤株迎露、惹金風,或成簇盛放水灘、點秋原。引種庭園後徒增嬌貴,修枝、理葉、追肥,還得考慮分株取段的區別。令人洩氣的是,經過整年的精心照料,花季時節,花苞竟然一個也無。類似情境,想起胡適先生的一首〈蘭花草〉,首段:「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時過;蘭花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花草自有其原生自然環境,養花蒔草,須能提供適當的成長條件。秋芙蓉和春蘭一般,原生山林曠野,無人看顧,順應自然,隨著季節天候,花開葉落,代代繁衍。山中帶來的蘭花草,需經歷多年適生馴化,潮濕、通風、半陰性,是它們喜愛的生長環境。芙蓉花繁殖容易,播種、扦插、分株都可以,生性經霜、耐旱、全日照,不用人們多費心。
俗諺:「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刻意而為,或有過之。花市闆娘常說,人們種花不是澆水過多,浸死,就是給水不足,枯死。賞花對季,惜花有時,對待花株,有意無心間,適心順意,自然天成。
97有心無意
談及「有意無心」,相對於「有心無意」這個詞,似乎只是語詞上的異位,其實在心態上,有著頗大的差異。若分別以「有心」和「無意」的本意探討,「有心」是一個信念、願望或期待,「無意」則是一種結局或自然呈現出來的成果。
近日,玉梅以水彩渲染,試作日出雲天。畫面中,水平橫渲黃色、橙色漸層入藍的天空,襯托出白日浮山頭,畫中有日,反無感於日出的耀動。相習之下,以放射飛筆之勢,迂迴於白、黃與淺藍的相間,入於深藍,畫中不見白日,卻有日出之勢。日出的畫面,「日」不在有形與無形,而存於有心無意之間。心中有雲,雲自在,心中有風,風自來。畫魚時,心中有水,揣摩游魚之姿,雖未染水,無意間,魚兒悠游水中。畫鳥無雲空,鳥自翔掠於空中,存其勢而已。
將「有心無意」比擬於人身,若心、意同表一人,即所謂:「出之于有心,得之于無意。」。可解釋為:「本心有一個念頭,卻在無意間達成。」。有心就有意願,去從事想要達成的目標,過程中得透過深思熟慮、詳細計畫,然後按部就班,如此的成就是必然的。如果只是產生一個念頭,存放心中,而最後能得到理想的成果,或屬意外。有道是「存於心,成於行」,是一種心理催化作用,或是潛移默化的結果。只要有心,終能達成,雖然結局未必是原先預期的,但循正向行之,必得正果。有心成為「畫家」是一個期許,經過長期努力,沉浸在藝文領域的過程中,或許無意間成就為一個「美學家」或文學「作家」。
若將「有心無意」,用來比擬人與人彼此之間,可解釋為我有心,彼無意,那就難以媒合了。男女間情感事,郎有心妹無意,或癡心妹仔無情郎,如此情節,古今中外,不知演繹出多少感人劇集。一般人際關係,如俗云:「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徒造成誤會或隔閡,當此,「有心」和「無意」處於矛盾的兩方。佛教禪語:「要知天上意,須在雲中取,要知心內事,須辨眼中神。」,人心隔肚皮,難以度測其意,人若有心,唯「神」能知。
心、意本難忖,心意相連或相悖,總在「有」、「無」的概念之間。惠能禪師回應神秀大師名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將「無」比「有」的概念,昇華到思維的極致。陶淵明《歸去來兮》:「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歸巢」,所謂水到渠成,大自然無心無意,凡一切事,自然天成。寒山詩說:「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心不可言喻,意難以比擬,何來有心或無意!
有意無心或有心無意,雖字詞涵意上有所區別,總括來說,無非教人們放下成見,放寬心。順應自然,效行心志,以對天下事。
98五〇大會
一次跨越五十年時光的再相會,有幸的人才能有的機會。回想十七歲的青澀,來到這裡,經過五年的若即若離,然後天涯海角,或行駐各地,或自擁一片天地。曾經不可一世光耀榮祿,曾渡靜好歲月幸福一生。如今再相逢時,已都七十有幾。
清晨由北部前來的同學,開車順道相偕前往,似曾相識的校門,百年紅樓迎面,「尊嚴師道」橫批依舊在。來到啟明苑會場內報到後,開始得將昔日認識的臉龐,透過名牌,翻譯成此刻勉強可辨識的臉。門口遇見廿年前,因辦理六四級畢業卅周年級友會,曾密切接觸的校友服務處主任,一路寒暄進入會場。皆同玉梅,先行拜會校長,對於去年年底站台畫展,致上謝意,工作人員拍下合照留念。
在一片重相逢再相認,熱絡的交談吵雜聲中,司儀低聲宣唱,起立,向往生師長及同學致默哀禮,霎時把整場的情緒降溫下來,接著宣告級友會開始,循著表定流程進行。總召的開場感恩,校長的校務發展簡報,年邁師長說:「這是比較老的老人,對比較年輕的老人講話」,校友會總會長,報告全球校友會運作及聯繫方式。接著各班代表,依班次分享心得,語間,除了相互勉勵、祝福與預約下次再相會之外,似乎學生時代的調皮事件,歷經半個世紀,被提起依然清晰。
大會禮成後,三三兩兩,邊走邊聊的往會場外移動,被引導到行政大樓玄關前,沿階梯列成團體照隊形,拉起紅色布條,留下再一次的歷史紀錄。再被引導,往學生餐廳移動,依班別席次入座。甫坐定,就有人打趣說:「可不可以敲餐盤」,環視一下,餐桌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餐盤。外燴的辦桌開始上菜,雖然菜色澎湃,盤量足,心理上,總覺得比較當年廚工的手藝遜色。昔日的大塊紅燒肉、酥炸巴郎魚、魚漿炸蛋和豆腐白菜湯,還是卡有滋味。
回憶間的挑剔,就放在心底,幾道菜後,整個空間開始騷動起來。主桌的師長與承辦同學,各手持水杯,尋遊各桌次間,帶動不同班級同學的交流。情緒愈來越熱絡,一道道的佳餚擺滿桌,已乏人理會。突然六個班級席次間,彷彿融在一起,此刻,彼此間沒有成就的職銜,只有連名帶姓的稱呼,或親切互喚的台音名字。學生時期不敢跨越的男女生班級,已經沒有了芥蒂,同學間不但有成對夫妻,也有已經結成親家的。曾經的恩怨情事,都成了甜語話題,過去的魯莽愚蠢,早化作美麗回憶。一席午餐,三個小時的相聚,不自覺間,陣陣燦笑,似乎已經撫平歲月留下的紋理,回到那屬於廿歲的年少。
年少只能來一回,五十年的相會,也只能有一次。生平能參與,就是一種幸福。珍重了,親愛的同學,記住的,是您昔日稚嫩的自信,加上今日燦笑的臉。
99流水手扎
牧藝散語,自甲辰端午開篇以來,歷一年又半載,完成兩個九十九短篇,計畫分為兩輯出版。此期間憑日常偶遇、生活感知與創作心得,是以流水帳式的隨記手扎。篇與篇的關係,並無全然依據時序,偶因文思聯想而略有關連。
生活隨筆的習慣,自年少時即已養成,速寫本上的圖文隨筆,新詩體生活感言,外出遊歷的見聞記述,職場專案報告,期刊專題報導等,文章留存,僅部分早已泛黃的手稿或見諸出版刊物,餘皆佚失。南返後,任職專校期間,每年一篇主題研究論文,在全國技職論文盛會發表,文章見諸論文集及個別論文單行本。離開五專職校後,順向投入專業設計領域,層面包含一般商業及文化活動設計、企業及品牌識別、主題策展、刊物編輯等,近廿年來,涉及社區營造、環境規劃、都市設計與宗教文化等範疇,開始產出大量專業報導及專題論述文章。
過去作文,適時為之,無系統性,難以歸類。近卅年來,使用鍵盤代替手寫,僅能大致分類,以數位電子檔,儲存於硬碟,所作文稿,幸能全數留存。近十數年來,開啟專屬網誌,得以隨機發表個人創作訊息。初期以藝術創作理念及展出作品圖檔為主,檔案累積逾百,繁雜難尋,故全數下架暫時關閉。半年後新開網站,仍維持新主題展出圖文發表,更多檔案以寫作文章為主。開始嘗試設定主題,資料夾命名有〈潛藝人生〉、〈什唸詩〉、〈林芫憶思錄〉等,三個大型資料夾文章,於甲辰年端午前集輯出版後,已同時下檔。繼之開啟〈牧藝散語〉檔案,依時序,相繼設有四個資料夾,新作文章,隨時網站發布,期與知心同好交流分享。
寫作文章,過去都只是為記錄敘事,並無作為專業表現的企圖。從故鄉前輩師者金胡仙一句話:「日後的成就,文學不在美術表現之下。」,觀念開始有了轉折。起因於,介入籌建階段的「鹽分地帶文化館」設計業務,被交付承攬該館將於開幕時出版之《鹽分地帶文化II》編輯,面臨其中一篇專稿即將開天窗,臨時受命救急,接下金胡仙專稿單元的撰寫。因出版限期在即,匆促間兩度約期前往探訪,寫下長篇〈鄉土的悲戀-陳金胡的藝術生活觀〉補版付印。巨著出版,金胡仙感念,親自帶領拜會學術界文學耆碩,金言鼓勵。接續再為《鹽分地帶文化III》撰寫專文〈鄉土的頌讚-黃明賢的藝鄉桃花源〉,受到肯定,轉載於文化局為其出版的畫冊作序,再續一篇〈淺談黃明賢的藝術天性〉,為另一本作品專輯序。乃至後來為東興國小出版系列教本寫序,請學校主任校對,遭回:「您寫的文章,誰敢改啊!」,姑且信之,明知是恭維之語,潛在成為日後莫大的鼓勵。
來自長輩、學界與友朋間的勉勵,當下不以為意。長期將順手文章網路發布,雖回響有限,已成日常。當篇幅累積,足可成輯出版之際,回想過程中的這些勉語,轉化成近年勤於寫作的動力。「畫家」之夢未息,「作家」之心已啟,妄之!
